杨度既曾被孙中山誉为“才气纵横之士”,又为袁世凯倚为“旷代逸才”。
在名士风流与帝师王佐念想交织的浪迹一生中,是马叙伦许为“自有文章惊海内”的中华传统文化的优秀传承者,腹笥和根底了得,然其同时也是一位撰写挽联的高手。
杨度对用典、工对、节奏、句式、音韵、比喻、反讽、隐语等撰联技巧拿捏自如,且兼具才情、个性,以高度凝练的笔触,勾勒亡者音容笑貌,不啻是一帧帧速写,于逝者见真情,于生者具感召;却又兼似篇篇政论,抒发着自己的政治豪情与见解。
共和误中国,中国误共和,千载而还,再评此狱;
君宪负明公,明公负君宪,九原可作,三复斯言。
——杨度挽袁世凯
杨度曾仰承袁的旨意,发起筹安会,为袁复辟登基鸣锣开道,但袁仅做了81天皇帝就一命呜呼。1916年6月上旬,袁世凯在弥留之际,吃力地吐出四字:“他害了我。”这个“他”是指谁?是他的儿子,是朋友还是部下,遂成历史之谜。杨度写此联挽袁氏,倒颇有自承之意。杨度固执认为帝制虽失败,但自己的君宪主张没错,君主立宪在中国实现是迟早的事。
旷代圣人才,能以逍遥通世法;
生平帝王学,只今颠沛愧师承。
——杨度挽王闿运
王闿运早年入曾国藩戎幕,精通经史,是对杨度早年影响最大的人,亦是其帝制思想所在,故执弟子礼甚恭。1916年王氏谢世,正被通辑的杨度,亡命天津,无法奔丧,只得函寄此联,以示哀悼,表达了他在政治舞台上失败后的惭愧心态。上联写王氏才学不凡,通脱不羁,堪与孔子齐名,庄子并驾;下联作者自况,师之“逍遥”与己之“颠沛”恰成鲜明对比,倒真是真话实说,失意苦闷之情,溢于字里行间。
公谊不妨私,平日政见分驰,肝胆至今推挚友;
一身能敌万,可惜霸才无命,死生从古困英雄。
——杨度挽黄兴
杨度留学日本期间,性喜结交天下士,曾任中国留学生会总干事长,与黄兴、蔡锷、宋教仁等湖南同乡尤为友善,虽后因政见分驰不能发展“公谊”,“私谊”仍日益增长,现在已经推为挚友了。后来杨度在彻底失败后,回忆往事,对黄兴不免产生崇敬之情,目其为一生服膺的人之一,亦即“肝胆至今推挚友”的真正含意。上联言两人间的关系,下联是对黄兴的评价,情挚意允,不失为一件佳构。
魂魄异乡归,如今豪杰为神,万里江山空雨泣;
东南民力尽,太息疮痍满目,当时成败已沧桑。
——杨度挽蔡锷
杨度与蔡锷私交本不错,蔡锷与小凤仙的一段知音佳话也系杨度从中作伐而成,但早先蔡与杨均持拥袁立场,后蔡反戈一击,置袁于死地,亦使杨的”帝王之学”彻底破产,遂心有不满,难以释怀。1916年11月,蔡锷在日本就医时病逝,旅榇回国,杨度挽以联云,故上联虽哀婉,下联语气颇为倔强,似无韬晦之意。
国事不如人,寄语衮衮诸公,无端莫学空城计;
世情都是戏,除此幡然一老,有谁知得上台难?
——杨度挽谭鑫培
谭鑫培艺名小叫天,曾为清廷”内廷供奉”,后创造了一种悠扬宛转而略带感伤的唱腔,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时称谭派,为京剧界主要代表人物,尤演《空城计》、《定军山》、《卖马》等剧著名, 1917年病逝。杨度以舞台隐喻人生,表则理解艺术之艰辛,实慨叹处世之难。
英雄作事无他,只坚忍一心,能全世界能全我;
自古成功有几?正疮痍满目,半哭先生半哭公。
——杨度挽孙中山
在日期间,孙中山诚邀杨度参加民主革命遭拒,然杨承诺:“将来我若失败,一定放弃成见,从公奔走。”杨度历经失败后,目睹中国现状,逐渐倾向民主革命。1922年,陈炯明叛变,孙中山避走上海,杨度前往谒见,表示“愿以劫后余生,为革命事业奔走,以赎前愆。”得到孙中山谅解。孙之病逝,杨度慨叹巨星陨落,上联表达对孙中山致力民主革命近40年,愈挫愈奋,百折不回精神的仰慕,下联则对先生身后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局面深感愤慨。
事业本寻常,成固欣然,败亦可喜;
文章久零落,人皆欲杀,我独怜才。
——杨度挽梁启超
1929年2月17日,梁启超亲友为其在静安寺举行公祭,杨度以此联相吊。杨度与梁启超交谊颇深,但对梁、蔡联合倒袁却一直耿耿于怀,据说在众多的挽联中,是惟一不进称颂之言的,故特引人注目,众皆称奇。梁启超因变法流亡海外,其事业本不寻常,与蔡锷等反戈倒袁更有其重大历史意义;但他却认为”成固欣然,败亦可喜”,未免有失公允。杨度对梁启超的政见颇多意见,然对其文才却极为倾倒,为梁任公文章不被重视鸣不平,许其为近现代史上之第一声,也算独具只眼。
平生恩义,未忍追思,从兹落落一身,怅望出门谁念我;
国事栖皇,曾何所补,徒使悠悠千载,羁迟游子恨终天。
——杨度挽伯父杨瑞生
杨度幼年丧父,由在湘军任职的伯父抚养成人。回首历历往事,杨度感激涕零,然因国事东奔西走,又何曾顾及到老迈的至亲,悔悟之时,已无可能……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养亲不在,忏悔之情溢于言表。
帝道真如,而今都成过去事;
医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
——杨度自挽
彼时自挽也是风气,许多人生前已经为自己写好挽联,大多不乏个性,表露出性情的一面。此联坦率真诚,开朗豁达,无些许哀伤,22字即概括总结了自己坎坷曲折的人生道路,弥留之际还把医民救国的希望寄托在“自有后来人”的中国共产党身上。
责编:朱晓华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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