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祥听到浴池老板李成的催工后马上回应道:“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干活。”说完三步并做两步冲进了更衣室。李成看着他那毛楞的样子差一点笑出声来。
时间向来就喜欢与人唱反调,你越着急,它过得越慢,尤其墙上的那个破石英钟不停地由小向大变换着数字,看了就让人心烦。凭个性而言,平时许家祥换衣服是非常快的。可今天却好长时间没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儿?原来这老家伙适才不知从哪儿上来了犟脾气,竟然和自己穿着的那一件蓝色的旧毛衣较上了劲儿,弄的你死我活,跟上战场似的。许家祥套着比平时小了一号的紧身毛衣,感觉就像被绳子捆住了一样。他的两只胳膊已在白天干活时累得抬不起来,所以这衣服老半天也脱不下去。捡来的东西就是不行,穿上不一定合身,反而感觉挺遭罪的。一场浩大的换衣服工程在心急火燎中停停进进屡遭挫折,最后还是免不了需要客人的帮助。
忙中添乱的是许家祥在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也不安分地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有规则地表演了几个跟头后,一头爬在柜边老实了。不过也没咋地。说真的老人机就是抗摔,不服不行。虽然有时候许家祥也揣着手机,可不怎么喜欢给别人打电话,却经常看到他接电话,大概是为了省钱吧!其实许家祥拿手机跟没拿手机一样,上班的时候,他经常忘了带自己的电话。
许家祥穿着红裤衩来到卫生间,提起拖布在水池子里“咣咣”一通神洗,然后顺着走廊使劲擦起来。长长的水痕如一道一道出鞘的利剑,瞬间割断了很多客人来来往往的路径。不少人停住脚步迟疑了一番,接着抬头冲许家祥客气地笑一笑,然后蹑手蹑脚走过去,生怕破坏了他的劳动成果。
按理说休闲室的门应该是经常关闭的,以防潮湿,但今天却是半开半掩。许家祥一边低头擦地,一边轻轻推门而入。突然前面一双穿着黑色弹力裤的女人的腿进入了他的眼帘,他抬头一看,立刻心里一惊:“男宾的休闲室里怎么会有女人进来?看样子这个女的也是一个保洁员,年龄与自己差不多。”
听到许家祥进来,只见那女人站在茶几前放下手中的抹布,抬起头朝许家祥笑了笑说:“师傅忙着呢?”许家祥如梦方醒,连忙点头:“忙着呢!谢谢!”他用力拖了几下地又回过头问:“对了,你一定是新来的女保洁员吧,怎么会跑到男休闲室来打扫卫生呢?”
那女人慢慢地起身捋了一下耳旁散落的发丝:“休闲室是男女共用的地方,我当然能来打扫卫生了。可休息室则不一样,分男宾与女宾。对了,我都来好多天了,好像头一次看见你。”许家祥低着头:“其实我快来这儿一个星期了,每次干完活就急着往家跑,所以好些人都不认识。”那女人猛然停下手中舞动的抹布:“其实咱俩相差不了几天,可能我比你要早一点,不知道师傅贵姓,多大年龄,家住哪里啊?”
许家祥把目光又再次投向那女人:“我叫许家祥,今年五十二,家在玫瑰园小区。不知道你怎么称呼?”那女人瞅着许家祥一笑:“太好了!你家住玫瑰园,我家在金穗家园。彼此离的都不远,咱们以后下班可以一块走,这一下互相都有伴儿了。本人叫秦桂娟,还有四年就六十了,当然比你大,你应该管我叫大姐。”许家祥顿时笑容满面:“好的大姐,以后请多关照!”秦桂娟马上回应:“老弟别客气,咱们互相帮助,一起把活干好吧!”
许家祥直起腰用双手支住拖布把,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妇女。只见她个子不高,上身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绒衣,下面是薄棉弹力体型裤。一头浓密的短发,配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端庄贤淑又富有活力。微笑的时候,嘴旁还时不时露出一对很深的小酒窝。给人的感觉是此人虽然已近五十多岁的年纪,但仍然没有耗尽青春最后的光彩与丰韵。
这时秦桂娟突然用手捅了许家祥一下:“许师傅你想啥呢?我上女浴室去收拾卫生了。”许家祥怔怔地回答:“好的,你去吧。”
秦桂娟走了几步又突然返了回来:“对了,有一件事儿我差点给忘了。老板让我通知你一声,告诉你那些男客人以后穿好休闲服再进来,衣服就在床边靠北墙的小柜子里,你告知一声或者直接拿给他们都行,别一个个挺大个老爷们刚洗完澡就赤身裸体地往休闲室里面跑,这样容易把女宾们吓着。再说这儿又不是男人的专属区,而是男女共用的场所。”
许家祥停住了手中刚擦了几下的拖布,回头对秦桂娟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休息室的特点向来是安静与氛围低沉的,不仅仅是源于屋顶四角上灯光的暗淡,还有人心脆弱,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的意味。有一些人看脸就让人感觉到累,何况还屁事儿一大堆。好的休息室还是缓解一天疲劳和忙碌的沉淀池。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加快,则更需要用静去慢下来。
如今在许家祥的意识里似乎已经没有了休息的概念,似乎只有拼命地工作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家里的一棵大树。支撑着一家四口人的生活。
其父亲许庆昌今年八十二了,母亲李妍也快到了八十的年纪。虽然他们都住在市北关建设银行后面的江北小区,而且距离东关的玫瑰园也不算太远,但许家祥总感觉就像住在一起一样,几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有父亲与母亲参与的身影。有时候他们也会拿出自己退休金的一部分去帮助许家祥补贴家用。日子似乎不是那么好混,而是一天天熬出来的。许家祥对未来想都不敢多想,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对于干活,多数人容易犯愁,可他却从不。比如拖地基本上人人都会,可在许家祥的手里却经常使不好那个劲儿,东拖一下,西擦一下,拖布被用的有皮没毛的。尤其是休息室新装的地面,有的地方轻轻带过就行,不必要下手太重,但许家祥却非常卖力。
在休息室暗弱的灯光下,许家祥从一进来开始就如过雷区般小心翼翼,特别害怕自己笨手笨脚打破点什么贵重的东西,诸如什么高档茶几和玻璃杯子,杰士音箱、菲利普的家庭影院,还有墙角那两只落地青花瓷大花瓶等。这个屋子里的东西他弄坏哪一样都赔不起。
猛然间一只手从前面的沙发上伸出来,把许家祥吓一跳。原来是一个少女模样的人把手搭在一个老头脖子后面的椅子背上,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洁白如玉又精巧纤细。许家祥吃惊不小,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就像看见了瘟疫,干活都尽量躲远一点,不敢正眼瞅,但还想瞅。无疑这两个一老一少正在拥抱与亲吻,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旁若无人。
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坐在角落里独斟独饮。桌子上立着一瓶精致白,一个熟猪肘子,三两装的口杯里白酒只剩了一半,火腿肠吃了几口,五香花生豆散落在旁边。那人见许家祥走过来便喊了一声:“老许过来喝点?聊会儿。”许家祥回头一看,原来是搓澡师傅黄小波,他连忙客气地说:“不聊了,我还得干活。”黄小波一把拽过来许家祥说:“哎呀!没事儿。过来赔我唠一会儿嗑再干,老板不可能每分每秒都看着你。还有老许,你不想学搓澡了?”许家祥没办法只得放下拖布坐在黄小波的身边。
沉默片刻,黄小波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打开银屏:“老许,我给你放一段视频,看看我家的农村小院。”许家祥歪着头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感觉这视频里的农村小院确实不错,尽管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而且井井有条。
许家祥近半年来眼睛越来越花了,手机上的小字根本看不清,不过看视频还能对付。
视频放完,黄小波得意地在许家祥的面前晃了一下手机,然后关闭又轻轻放回茶几上。
许家祥抬头好奇地看着黄小波:“老弟,你家住在哪个村?这农家小院弄得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休闲山庄呢……不知道弟妹和孩子可好?”
黄小波没有说话,而是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盒长白山香烟,拿一根放到嘴里然后把盒里其余的香烟送到许家祥面前:“老许来一根不?”许家祥推开黄小波递过来的香烟,一脸抹不开:“小黄别客气了,我不会吸烟。给我也是浪费。”黄小波收回香烟放到桌上,接着拿起打火机点燃嘴里的那一根烟。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香烟瞬间被打火机的火焰所引燃。黄小波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深深地地吸了一口,然后又用力吐出来一串烟圈说:“一言难尽啊!”许家祥一眼不眨地看着黄小波,心里充满了阵阵好奇与期待,好像正在准备听一个神秘而传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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