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羊年到了,有人又拿羊字说事,把美字上边当做羊,重弹《说文》“羊大为美”的老调。笔者要用较长的篇幅,纠正这种流行了两千年的错误说法:美字上边不是羊,美是突出眉毛的人形,美的本义是美女。
一、三个表示眉毛的汉字
汉字的眉字有三种写法。
(一)眉
甲骨文眉字写做:
下边是眼睛的形象,眼睛上边就是眉毛。字的上下两部分相互依存,没有下边的眼睛作铺垫,就不知上边为何物;当然,光有下边的眼睛,也不能说明问题。
也写做:
下边多了个人形。
再与金文对照。
金文眉字写做:
下目上毛,与甲骨文眉字同。
还写做:
这种写法的眉字在铭文里常常出现在寿字前边。《诗经》里有“以介眉寿”的话,意思是祈求长寿。周代贵族铸造青铜器,目的之一也是祈求长寿,所以,文字学家把两者作比,把这个字也认作眉字。这当然是对的。字的下边是人形,人形突出人的头部,人头上边的带三短竖画的曲画就是眉毛。上边是双手持器皿倒扣之形,表示铸器。
还写做:
人下加一个女字,强调眉与女性的特殊关联。
万变不离其宗,这些眉字或繁或简,都有眉毛的形状。
(二)微
甲骨文写做:
字由三部分组成:人形、人上三斜画、又或攴。又就是右手,表示做动作,攴也表示做动作。人上的三斜画表示眉毛。这个字写作 ,后来加一个彳(chī)旁,写作微。
金文微字写做:
与甲骨文基本相同,稍有不同的是金文微字手形上有某类器具形,后来这一部分演化为攴、攵(pū)。
(三)美
《甲骨文编》所录美字照单全收。写做:
下边的“大”是正面的人形,是已经发育成熟的人类(详见拙著《汉字的文化解析·葫芦祖先·释大》)。最上,对照金文華字,
華即花,是花瓣下垂形。头上插花是古代成熟女性的装饰,这样写的美字是在告诉人们,这里的人是头上插花的成年女性。“大”上左右各有一弯曲画,就是眉毛的象形。
又写做:
下边仍是“大”, 上边仍是華,表示人头的部分有一横,用来表示眉毛,写意而已。
写做:
大形和花形中间,左右各有一曲画表示眉毛。
金文美字写做:
与甲骨文略同。头上花下有两画,上边一画应表示头发上插簪,插簪是成熟女性的标志;下边一画表示眉毛。
所以,眉、微、美,不管是甲骨文或是金文,都有眉毛的含义。
二、对比眉、微、美的形、声、义
(一)、形。
从字的初形可以看出,这三个字都有眉毛形状在其中,而突出的侧重点有所不同。
眉字因为有目在下,眉毛义最为明显。
微字后来演变为彳、、攵三部分,中间的,人形上边有三斜画,尚可推知古人突出眉毛含义的良苦用心。右边的攵是手里拿器具之形,攵旁表示动作,表示要干点什么。把它和中间表示眉毛的字形联系起来看,就知道这是在表示修饰眉毛的意思。所以,与眉字相比,微字强调的是画眉、文眉、修眉。
美字是一个完整的头上插花的正面人形,头上花下,双眉在其间,眉毛只是插花美女身体上的一部分。
(二)、声。
古音微读如眉。《少牢礼》:“眉寿万年”,注:“古音眉为微。”《广韵》眉纽有微、薇、溦、矀、覹、鰴等字,古音皆读如眉。所以,微、眉古音一致。
微与美。古韵,微在微部,美在脂部,微脂旁转,微与美叠韵,两个字的古音也是相同的。
眉字古韵也在脂部,与美通转。
三个字的古音,如果用数学算式来表示,应是:
∵ 微 = 眉
微 = 美
∴ 眉 = 美
∴ 微 = 眉 = 美
眉、微、美三字古音相同。
(三)、义。
正因为这三个字都有眉毛的意思,所以,在古代文献字常常互相替代。如:
1 眉与微
眉字也常常写做微。甚至眉旁字也写做微。《仪礼·少牢馈食礼》:“眉寿万年”,郑注:“古文眉为微。”《春秋》庄公二十八年:“筑郿”,《公羊》、《穀梁》都做“筑微”。
因为眉和 是“等量代换”的关系,所以古书中湄也写做溦。用数学方式表示,一目了然:
∵ = 眉
水 = 水
∴ 溦 = 湄
篃也写做。用数学方式表示:
∵ 微 = 眉
竹 = 竹
∴ = 篃
媚也写做 。例如:
《九店楚简·建除》:“ 于卯。”“于辰。”“ 于午。”“ 于未。”都是媚。
媚也写做微。例如:
《马王堆汉墓帛书四·五十二病方·杂禁方》:“欲微贵人,涂门左右方五尺。”“取两雌隹尾,燔冶,自饮之,微矣。”微都是媚。
2 美与微
美也写做 。例如:
《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乙本》:“与恶,相去何若?”即美。
《上博楚简一·孔子诗论》:“见其 ,必欲反其本。”《文王》“吾 之。”都是美。
因为美、都是眉毛,所以可以替代。
美也写做 。例如:
《郭店楚简·性自命出》: “君子其情,……善其节,好其容,乐其道,悦其教,是以敬焉”即美。
字的左边是女旁,强调眉毛的“性别”含义。在古代典籍《周礼》中,美写做媺。媺有女旁,也是强调字的“性别”。
美也写做。例如:
《上博楚简四·曹沫之阵》:“此不贫于而富于德欤?”
《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丛辰》:“生子,男必 于人。”
因为都是眉毛,所以上引 都是美。
美也写做 。例如:
《上博楚简一·缁衣》:“好如好缁衣,恶恶如恶巷伯。”即美。
字右边加页旁,页作为偏旁,在汉字中常常用来表示头部,左边的 即眉毛,眉毛在头部,所以加页旁辅助表义。
微也写做美。例如:
《银雀山汉墓竹简·六韬·发启》:“美哉。”即微哉,美即微。
微也写做 。例如:
《马王堆汉墓帛书四·五十二病方·白处》“煮胶,即置其甂于 火上。” 火即微火,即微。字的核心是美,美与微都有眉毛义,所以与微所以可通。
等等。
有些人喜欢拿“同音假借”说事,能不能换一个角度:它们的意义本来就是一回事呢?
三、小字典:眉、、美字的“家族成员”
(一)、眉和带眉的字
1 眉。
眉本来是横长在眼上的一道毛,起到保护眼睛的作用。试想,如果没有眉毛,眼上边流下来的汗水就会直接流到眼里,使眼珠受到伤害。
但是,人是追求美的动物,眉毛也是人脸上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线。尤其是女子,更注重眉毛的修饰。所以,古代典籍所载的画眉,都是女子的事。例如:
《楚辞·大招》:“粉白黛黑,施芳泽只”,意思是,粉白色的脂粉涂面,青黑色的石黛画眉,打扮得芬芳润泽。——言外之意:人间有美女,魂啊回来吧!
西汉国都的行政长官京兆尹张敞,与夫人感情甚笃,他为夫人画眉的故事在历史上传为美谈,广为人知。有结婚的对联“西阁画眉张京兆,东床坦腹王右军”,上联说的就是张敞画眉的故事。
隋炀帝的妃子吴绛仙由于擅画蛾眉而得宠,于是后宫妃嫔群起效尤,争画蛾眉。
比起隋炀帝来,风流天子唐明皇似乎更胜一筹。唐明皇在安史之乱爆发后逃到成都政治避难,仍然念念不忘他的后宫佳丽,命画工画“十眉图”供自己观瞻。十眉图就是十个美人的画像,每位美人各画一种款式的眉毛,即鸳鸯眉、远山眉、五岳眉、山峰眉、垂珠眉、却月眉、分稍眉、涵烟眉、拂云眉、倒晕眉等十种。
而当今社会盛行美容,美眉也是美容的主要内容之一。
更重要的是,说到眉,是和眼睛联系在一起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男女之间的暗送秋波也叫眉目传情。由于在社会上所处的地位和扮演的角色不同,女子更在意梳妆打扮,美容店里,店老板多半赚的是女子们的钱。所以,眉字多与女性联系在一起。
于是,眉在古代成了美女的别称。美女也称蛾眉。唐明皇的爱妃杨贵妃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蛾眉,遗憾的是,马嵬兵变导致“宛转蛾眉马前死”,这位大美人成了代人受过的牺牲品。
美女妩媚动人,妩媚的媚最初只写做眉,后来加个女旁,演变为媚。
当然,男人也有眉毛,所以眉也泛指男人的眉毛。进而,眉又泛指动物的眉毛以及其他像眉毛的东西。
眉还有别的意思。人到老了的时候,眉毛中会有几根或更多根长得特别长,叫做长寿眉,古代也称作豪眉。所以,眉又有老义,长寿也叫眉寿。
2 媚。
金文写做:
喜爱,爱慕叫媚。古诗:“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这里的媚有男欢女爱的意思,接近媚字的原义。所以媚由眉目传情而来,眉表义,女旁辅助表义。
眉目传情有讨好对方之义,尤其是女子,以色相取悦男人,所以媚又引申为巴结,谄媚。
妩媚动人具有吸引人的魅力,所以媚在古代有时候也用作魅。
3 湄(méi)。
河岸边上水和草交接的地方叫湄。眉毛下边有眼睛,水汪汪的,像是河;眼睛上边长了一道毛毛,像是草。两者相比,人们就把岸边水草交接处称之为湄。字由眉表义,水旁辅助表义。
4 楣(méi)。
门框上边的横木叫楣。眉毛高高地横长在眼睛上边,用来相比于门楣。所以楣由眉表义,木旁表示类属。
5 鹛(méi)。
画眉鸟叫鹛。画眉鸟眼上有眉状条纹,所以称之为鹛。眉表义(事物本身具有的属性),鸟旁表示类属。
鹛(采自百度)
6 猸(méi)。
蟹獴的别名。它的眼睛上边也有眉毛状条纹。所以猸由眉表义,犬旁表示类属。
猸(采自百度)
(二)、和带的字
1 (wēi)。
是微的本字,有微妙义,微小义,窥察义。
2 微(wēi):微妙与微服私访
有微妙义。右边的 是眉毛,微妙义首先来自眉。眉毛可以表达人的心理活动,忧愁时紧锁双眉,高兴时喜上眉梢,遇到痛快淋漓的大喜事,更是眉飞色舞。
但是更重要的是,眉毛是与眼睛密切相关的,微妙义主要来自眉目传情。俗语,眼为心声。男女之间,如果一方对另一方有意,或者双方互相有意,就会通过眼神来表达。特别是在互不了解,关系比较生疏的时候,既要表示爱慕,却又担心一厢情愿而遭遇尴尬和引起麻烦,更需要用眼神来传递信息,或者用眼神来窥探虚实。这种境况下的眼神大有深意,眼神边藏着神秘,藏着奥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就是微妙的真正含义。
当然,靠眼神传递信息,不仅仅局限于男女之间,也不仅仅局限于两性之间的感情交流。某种事情,当人们不便明言而又要表达点什么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眼神也是微妙的。例如历史上周厉王实行恐怖统治,两个人在一块交谈就被认为是商量着要谋反,就要杀头,吓得大街上熟人们“道路以目”:看见认识的人,眨巴眨巴眼睛赶紧分开。那眼神表达的是:“不让说话,你懂的。保住吃饭的家伙要紧!”
有成语“心照不宣”,意思是彼此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说。那又怎样交流呢?互相之间的这种明白往往是靠眼神传达的。基于此,微字又有了隐蔽,隐秘的含义,进而引申为昏暗不明的,秘密的,偷偷的。
汉语中有“微言大义”的话,由微字的隐秘义而来。深奥的道理不明说,藏在话里,就像内心的情感不说出来,藏在眼神里。这就叫微言大义。
汉语有“微辞”一词。仍由微的隐秘义而来。对别人的批评指责不明说,而是话里有话。
汉语有“微服私访”的话。微由修饰眉毛而来,所以有化装义。皇帝或官员化装成平民身份秘密出访民情或侦查疑案叫微服私访。微由 表示化装,彳有行走义,辅助表义。
人与人的交往,不明说,而靠眼神来窥探,所以微又有伺察义,侦察义。
微有衰落义,衰落也叫衰微。这是因为,眉毛的长短、疏密、生长与凋谢可以判断一个人健康与否。如果眉毛短、稀、细,甚至脱落,就说明他肾气虚亏,体弱多病。这就叫衰微。
微有不明义,日月亏缺则光线不明,所以古代称日月亏损为微。
微有隐秘义,不易觉察义,引申为细小义,即微小。后来微小义泛指,微薄,微贱,微弱,微风,微波,微粒,微雕,微观,微博等,微都是小。
微有眉目传情的含义,但对方眼神所表达的意思往往是不敢肯定的,若有若无,在疑是之间,引起疑虑,担心判断失误而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所以微又用为揣测之词,相当于如果没有。例如:
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思是,“如果没有管仲,我们都变成夷狄了!”
秦二世说:“微赵君,吾几为丞相所卖。”意思是,“如果没有赵高,我差一点儿被丞相李斯骗了。”
范仲淹说:“微斯人,吾谁与归?”意思是,“如果没有这些古代贤人,我归心于谁人呢?”
这些微,都是如果没有的意思。
3 溦(wēi)。
岸边水草交接处写做湄也写做溦,眉与 “等量代换”,水旁辅助表义。
小雨也叫溦。民间称很小的雨为毛毛雨,眉毛极细,相比于毛毛雨。 表义,水旁表示类属。
4 覹(wéi)。
窥视,探察叫覹。字由 表义,见旁表示类属。
5 矀(wéi)。
窥视,探察,也写做矀。仍由表义,目旁与见旁“等量代换”。
6 薇(wēi)。
野豌豆又叫薇。薇的叶子两面都有极细的毛,微有细小义,表义,草字头表示类属。再者,薇的叶子和所结的荚酷似人的眉毛,所以称这种植物为薇,仍由微表义,草字头表示类属。
薇(野豌豆)
7 媺(měi)。
美字的别体。两个字都有眉义,同出一源。
(三)、美和带美的字
1 美。
如上,美字也是人形,头上花下分列左右的两画即表示人的眉毛,准确地说,是女性的眉毛。后来的小篆和楷书美字演变得很像羊和大的合体:
于是,古往今来,文字学家就以“羊大为美”来解释美字。
这是一种误解。
首先,从观感的角度来说,小羊比大羊更可爱。小羊民间称为羊羔,羊羔毛茸茸的,充满稚气,充满生命力,这就是美。事实上。不光是羊羔,还有婴儿,还有小鸡娃,小鸭娃,小狗狗,小猫咪,甚至草木初生时的稚嫩和茁壮,都给人以美感。所以,生命的初始阶段也包含着美的因子。
其次,从膳食的角度来说,羊羔的肉更鲜嫩,味道更美,更可口。汉字中的羔字就是由先民炮制小羊而来。现在全国有一个著名的卖羊肉的连锁店,叫做“小肥羊”,以此招徕客人。此店不叫“老肥羊”,是因为店家知道,从肉味来讲,小羊鲜嫩可口,味之美是老羊所不及的。试想,如果注册“老肥羊”,生意能景气么?
可见,“羊大为美”不足为训。
所以,美与羊毫无关系,美由女性的眉毛而来,美的本义是美女。
美字在汉语里,使用最多的词汇,大概不外乎美女一词。大千世界,可以被视为美的事物太多太多:初升的朝阳,皎洁的满月,含苞待放的花朵,美不胜收的自然风光,巧夺天工的艺术佳作,……统统可以称之为美。但是,如果各种各样的美有可比性,美女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如果在众多美的事物中,一个人一生只能拥有其中的一件,人们会选择什么呢?大概很多人都会选择美女,尤其是男士们,即使背上登徒子的恶名,也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地抱得美人归!
时下流行各种级别的选美活动,选出各种级别的小姐:球小姐,洲小姐,国小姐,省小姐,市小姐等,供人们养眼。各单位还把自己单位最美的女子称作“花”,例如学校的第一美女被称为“校花”,工厂的第一美女被称为“厂花”等等。电视台挑选女主持,喜欢挑选美女,自然是因为美女能够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从而提高收视率。诸如此类的现象,无非说明了全人类的人性中都承认并且都喜爱美女的美。
所以,美女是宇宙间美中之最,汉字中美字的本质含义就是美女。
美是美女,所以美又有形貌好看义。引申为景物佳盛、艺术性强、质量高、味道可口等事物都叫美。进而引申为人的快乐、舒服、才能等都叫美。
2 媄(měi)。
美也写做媄。古诗《车中见美人》:“语笑能娇媄,行步绝逶迤”,媄字是表示美女的。字加女旁,说明美字初始阶段的女性特征。
正是:
美之本义为美女,
羊大为美是讹传。
古人尚知美之最,
后人羊肉来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