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继续分享一段《庄子》的内容: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
这里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一段大致的意思是说,最好的孝不对自己的父母阿谀奉承,最好的忠是不刻意讨好君主。这里涉及到两个我们经常用到的词,一个是谀,也就是阿谀奉承,一个是谄,也就是谄媚,后边的一篇《渔父》里有对于这两个字的解释,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也就是不顾是非,一味地讨好。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意思是说,完全的认同、赞成父母说的都是对的,做的都是对的的人,是世俗意义上的不孝子,完全的认同、赞成所说的,做的也都是对的的臣子,就是世俗意义上的不肖之臣。
这段话,乍听起来可能会有些费解。
首先,我们当然不太可能出现,父母、领导,说的都是对的,做的也都是对的的这种情况。但是,我们时常也都在这么做,时不时的哄父母开心一下,不失时机的拍一下领导的马屁,这些其实都无可厚非,但是当别人说我们阿谀奉承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勃然大怒;也有可能并不是勃然大怒,心里基本上都会很不舒服。因为我们觉得,一旦被人贴上这种阿谀奉承的标签,就会变成别人眼中所讨厌的人,也就意味着别人会疏远我们,甚至是仇视我们。这也是前边我们讲到过的,党同伐异的一种具体表现。我们经常做的是,领导提出了某个想法,总觉得自己不比领导多说一点,多往深入、细节思考一点,就显示不出自己用心了,努力了,在具体的说法上有时候也会故意做点标新立异的表现,这些就是党同伐异的第二个部分,也就是出众之心。我们可以再反过来看这个问题,那如果我们把自己装扮成和普通人都一样,或者说普通人都喜欢的模样,比如有些形容说人畜无害的状态,那是不是也是在谄媚,在阿谀奉承呢?包括有些人,把自己打扮成一代宗师、高僧大德,在庄子这里,这些人不是讨好,谄媚、阿谀奉承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在讨好这个社会所有的人,对所有的人谄媚,阿谀奉承的也是所有的世人。这里庄子说: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也,愚之至也。也就是说,这些人内心真实的想法自己虽然和你们这些普通人看着一样,我只不过是在讨好你们来实现自己的利益,而他内心是瞧不上任何人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自命清高,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庄子说这样的人才是最愚蠢的人。其实,平凡不平凡,平庸不平庸,都是别人对我们的评价,过度在乎,在意这些评价,或者是为了获得某些评价,也包括为了不被别人以某种方式评价,把这些作为自己做选择的原则和条件,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阿谀奉承。
当然,我们有时候知道自己在某些情况下,不得不这么做,在庄子看来这还不是大愚蠢,就像我们对某些事情困惑,或者是迷惑,这也不算是大困惑。真正的大愚蠢、大困惑,是他自己一直这么做,还觉得这么做天经地义,这才是真正的大愚蠢和大困惑,这样的人,困惑终生,大愚蠢的人,终身不灵,也就是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觉悟。
这一段的最后,庄子又举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厉之人,就是长相丑陋的人,深更半夜生了个孩子,马上得取来火,仔细看一下,唯恐孩子像自己。可以说,庄子他老人家真是黑色幽默的高手。厉之人,是怕孩子像自己一样那么丑,也隐含着,如果孩子不像自己这么丑,而是生的非常漂亮,那就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如果真的长得特别漂亮,那这孩子,很可能不是他的了。当然,这是我用我们现代人的心理做的解读,实际上,这里的厉之人指的很可能是长相丑陋的女人,庄子的本意是说,厉之人是害怕孩子丑,实际上是对未来的一种恐惧,而这里对美丑的定义,就是社会的一种共同审美,是一种世俗的标准。
这一段,基本上是对于这一篇的总结,我们还是回到这一篇的题目,也就是《天地》,开始的时候,我们说过,这一讲的主题就是讲君道,为君之道,这里讲的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就是社会上人们互相讨好,人云亦云,阿谀奉承,最可怕的是在上位的君主,也这么做,一是因为如果在上位的君主这么做,下边的人自然会效仿,这种风气自然会蔚然成风,二是,在上位的君主为了讨好众人,而不顾道义,不顾事情发展的根本规律去刻意讨好民众,带来的长期隐患是非常可怕的。比如说,西方每到大选年,各党基本都是想尽各种办法讨好选民,过度承诺,实际上他们很多政治家是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做的,但是为了选票,没办法,只能选择讨好。现在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凯恩斯主义当道,什么意思呢?一遇到经济危机,就疯狂的印钞票,甚至是直接发钱,因为这样公众、选民就会感觉很好,感觉自己不劳而获,实际上,因为本身社会的财富并没有增加,超发的货币自然会贬值,也就是通货膨胀,而这应该说就是饮鸩止渴。这是我们当代社会,最大的一种讨好,但是,所有人都被牵扯其中,所有人也都在面带微笑地付出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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