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桃红当年下乡插队落户的村子叫庞家沟大队,庞家沟的地形就是典型的两山夹一沟,也是陕北地区最穷的一条穷山沟。
陕北高原
这个叫庞家沟大队的村子里居住着四十多户人家,这四十多户人家分成了两个生产小队。住在沟口的二十户人家算作一个生产队,叫前队,也叫一队。住在拐沟里面的那二十三户人家算作一个生产队,叫后队,也叫二队。
当年到庞家沟大队插队落户的北京知青总共十七人,刘桃红他们八名(五名男生三名女生)知青分在了二队(后队),另九名知青分在了前队(一队)。
庞家沟二队的队长叫庞庆才,他把八名北京知青带到他家吃了一顿算不上丰盛的接风晚饭,就让八名北京知青分散开借住到了老乡家里,刘桃红她们三名女知青住在了庞队长的大哥庞庆坤家,和庞队长大哥家的大女子庞秀云同住一孔土窑。
庞秀云当年十六岁,没读过书,跟她弟弟学习过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也认识一些字。家里来了北京知青,庞秀云很高兴,她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炕梢上,把炕头让给了刘桃红。三名女知青的年龄都比庞秀云大,庞秀云管知青们都叫姐。为了便于区分,姐的前面都要加上知青的名字,比如桃红姐。
第二天一早,知青们刚起床,她们站在院子里正准备刷牙洗脸,只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穿着一件粗布棉袄,挑着一担水来到了庞庆坤家,水桶里的水好像还冒着热气。庞秀云赶忙从窑里迎出来,笑着说:“大憨哥,你咋给哦(我)家挑水来了?”“队长让哦(我)挑的,队长说了,让哦(我)天天给北京知青挑水。”那位大憨哥把两桶水倒进水瓮里,挑着两只空水桶摇摇摆摆地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里,那位叫大憨的后生天天给庞秀云家挑两担水来,也给男知青们借住的老乡家里挑水。听说他一天给知青们挑四担水,队里就给他记一分工,这也算是队里对知青们的照顾和关心吧。
过了一段时间,刘桃红才通过庞秀云知道了大憨家的情况,大憨姓李,他的大名叫李春生,当年二十二岁。大憨还有一个弟弟,小名叫二成,大名叫李秋根,李秋根比李春生小三岁,也和他哥一样,长得五大三粗的,似乎比他哥好看一些。
李春生的父亲叫李福明,是一个挺精明的人,人也勤快善良,可他的两个娃娃不随他,都随他婆姨,憨厚木讷,智力上虽然没啥大问题,可这哥俩反应有点慢,走路像他们的母亲,摇摇摆摆的,样子很难看。就是因为这,大憨都二十二岁了,还没看下对象。
大憨刚帮着知青们挑水的时候,他把挑来的水倒进水瓮里挑着两只空水桶扭头就走,看到刘桃红她们也不打招呼。后来刘桃红她们看庞秀云叫他大憨哥,她们三名女知青也跟着叫他大憨哥,大憨也不恼也不回话,只是冲刘桃红她们笑一笑,转身就走。
过完元宵节,天气逐渐转暖,春耕备播生产也就拉开了序幕,知青们也要跟着社员们出山劳动去了。春耕备播生产就是先往山上的耕地里运送牛羊粪和土杂肥,然后就是耕地耙地,准备播种。
知青们第一天参加生产劳动,就是往山上送粪(运送土杂肥)。挑着两筐牛羊粪走几里山坡路,对于常年参加生产劳动的社员们来说,那等于是家常便饭,可对于刚参加生产劳动北京知青来说,那简直就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和折磨。
挑着两筐土杂肥才走到半路,刘桃红的肩膀就压得生疼,双腿就像绑上了沙袋,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看着崎岖坎坷看不到尽头的羊肠小路,刘桃红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社员们挑着空筐都返了回来,刘桃红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没有到地里,她更着急了,前面又是一道陡坡,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走上那道陡坡了。就在这时,大憨挑着空筐走下了陡坡,他二话没说,撂下自己的担子,接过刘桃红肩上的担子,摇摇摆摆走上了那段陡坡。
等刘桃红小心翼翼空手走上了那段坡路,大憨挑着那两筐土杂肥已经快到地头了。看着大憨哥高大的背影,刘桃红心里暖暖的。
转眼就到了4月中旬,一场春雨过后,庞队长就带领社员抢种谷子,给拔节的冬小麦追肥松土,社员们都起早贪黑忙得脚打后脑勺。
那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庞队长才让让社员们收工回家吃午饭。下沟坡的时候,由于路面湿滑,刘桃红不小心滑倒滚下了沟坡,庞队长和几名知青赶紧出溜都沟底,大家七手八脚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刘桃红。
刘桃红表情很痛苦,她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左腿不敢用劲了,一步也不敢走。看几名男知青身体都很瘦弱,庞队长对站在他身后的李春生(大憨)说:“大憨,你来,快把她背回家。”“哦(我)、哦(我)……”大憨站在原地没动,一个劲用手挠头皮。
庞队长一把拽过大憨说:“看你那熊样,赶紧的呀。”李春生(大憨)没再吱声,他哈腰背起刘桃红,慢慢爬上沟坡,沿着那条羊肠小道,一口气把刘桃红背到了庞队长的大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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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大憨轻轻把刘桃红放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身就往回跑。看大憨着急跑了,庞队长吼道:“大憨,你急急火火跑个啥?”“我的镢头撂在山上了。”大憨头也没回,一边说一边往院子外跑。庞队长又吼道:“大憨,你的镢头在这。”大憨听到庞队长的喊声,才返身回来,扛起自己的镢头回家去了。
那天午后,庞秀云叫来了高家沟的老中医高玉堂大伯,高大伯让刘桃红坐在炕拦石上,他圪蹴在脚地上先检查了刘桃红的脚踝处和腿弯处,慢慢给她屈伸了几下,然后用双手抓住刘桃红的脚,猛然用力一拽,只听刘桃红哎呀一声,疼的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高大伯慢慢站起来,笑着说:“你下来站一下,看能不能走?”刘桃红擦掉眼泪,双手按住炕拦石,慢慢站在了脚地上。看刘桃红站着不动,高大伯又说:“你走一下嘛。”刘桃红很小心地抬脚走了两步,她的腿不那么疼了,也能走了。那一刻,刘桃红又流泪了,那是激动的泪水,那是感激的泪水。这位高大伯也太厉害了,只那么用力一拽,刘桃红就能走路了,简直是不可思议。
自从那次在山上把刘桃红背回家,大憨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看到刘桃红就躲着走,每次去给女知青们挑水,他把水倒进水瓮转身就走,知青们和他打招呼,他也是低头不语,就像没听到一样。
后来有人跟大憨开玩笑:“大憨,你背了人家北京女知青,就让她给你做婆姨嘛,你总不能白挨累呀。”“可不敢乱说,人家可是北京来的女子,哦(我)咋敢有这样的混账想法嘛。”大憨说完,差点没给那人急了眼。
从那以后,村里人谁也不敢再跟大憨开这样的玩笑,大憨照样帮着知青们挑水,也帮着知青们推磨。知青们每次去公社粮站领口粮,庞队长也是安排大憨去帮知青们拉车,知青们对大憨的印象很好,大家都亲切地喊他大憨哥。
后来队里给知青们箍了新窑,成立了知青点,男知青和女知青都搬到知青点吃住了,知青们总算有了属于他们的家。
1972年1月末,刘桃红他们回北京探亲过春节,从北京回来的时候,知青们都给大憨哥和庞队长还有庞秀云家带来了北京糕点,刘桃红还把她爸的一套劳动布工作服送给了大憨。那身工作服大憨没舍得穿,他给了他弟二成。
刘桃红问大憨:“大憨哥,你为啥把我送你的工作服给了你弟?”大憨憨笑着说:“哦(我)年龄大了,找不上婆姨了,二成年龄小,穿上那身工作服,肯定能找上一个婆姨哩。”
那年秋天,李秋根(二成)果真找上了婆姨,是一个比二成大三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女娃。定亲那天,大憨给知青们送来了喜糖,他说多亏了刘桃红送的那套工作服,人家一眼就相中了二成。
1975年秋天,刘桃红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她要去天津上中专了。离开庞家沟那天,乡亲们都到知青点来为刘桃红送行。
乡亲们一直把刘桃红送到村口,大家正准备和刘桃红打告别的时候,大憨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来到刘桃红身边,他把一个蓝布包塞给刘桃红说:“哦(我)妈烙的白面饼,还烫手哩,你路上吃。”
看着气喘吁吁的大憨,刘桃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感动,她掏出挎包里的那个搪瓷茶缸塞给大憨说:“大憨哥,这个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令刘桃红万万没想到的是,大憨接过刘桃红的那个搪瓷茶缸,圪蹴在路旁呜呜哭了起来。那一刻,刘桃红流泪了,在场的乡亲们都流泪了。
带着对第二故乡的留恋,带着对乡亲们的不舍和感激,刘桃红离开了她插队落户生活了六年多的庞家沟大队,踏进了高校的大门。
在天津学习两年,毕业后刘桃红回到了北京,在自来水公司当了一名水质检测员。
2019年是北京知青到陕北插队落户五十周年的日子,那年秋天,刘桃红和当年一起下乡插队的同学们重返第二故乡,来到了阔别四十多年的庞家沟看望乡亲们。来到庞家沟,刘桃红第一时间去看望了她一直牵挂着的大憨哥。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春生(大憨),泪水模糊了刘桃红的双眼,七十二岁的李春生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嘴里的牙齿也没有几颗了。大憨一眼就认出了刘桃红,他有些激动地喊道:“桃红,刘桃红……”几十年来,李春生(大憨)那是第一次叫刘桃红的名字。
村主任介绍了大憨的生活近况,他弟弟一家都去县城生活了,家里就大憨一个人了,他弟弟弟媳原本要带他一起进城,他不肯,他说不想给弟弟弟媳添麻烦,他一个人能行哩。村里为他申请了低保,他还耕种着三亩责任田,生活上没有任何困难。村主任还说,等大憨生活上不能自理了,就送他去养老院,一定让他老有所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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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庞家沟的时候,刘桃红把三千块硬是塞给了大憨,还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村主任,也留给了大憨(大憨没有手机,他也不会使用手机)。她对村主任说,以后大憨哥有什么困难,她一定尽力帮助。
这两年,刘桃红年年都给大憨哥邮寄衣服和棉被,也给他寄钱。每次收到钱物,村主任都会用他的手机让大憨给刘桃红通话,大憨说村里对他很好,给他送油送面粉,也给他送衣服,他生活得好着哩。
讲述完自己在陕北插队落户的往事和她跟大憨哥的故事,刘桃红哽咽了,她说大憨哥是一个淳朴善良的老实人,他一点都不傻,就是太憨厚。每当想到大憨哥的晚年就一个人生活,她心里就难受。
刘桃红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能给予大憨哥一些钱物上的帮助,其他的事情只能靠村里和他弟弟照顾了。淳朴善良的大憨哥,成了刘桃红难以忘怀的记忆和牵挂,她非常希望大憨哥的晚年生活幸福快乐,希望他长命百岁,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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