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遇到任何人任何事, 他都会站在她身前,用折扇抵住对方身体
说着,她走上前来,俯身在玉如颜耳边,低声道:“成为大皇女幕僚,辅佐三皇女登基,然后母亲会安排一场刺杀,你为救三皇女假死,到时母亲将你送出京城,从此你便可以以新身份与温良在一起,而凭借着你为三皇女死的恩情,玉家日后也能在新皇面前站稳脚跟。”
玉如颜诧异抬头,母亲将手温柔放上她面容之上:“儿啊,夺嫡之战已经开始了,玉家势必卷入此战,可母亲希望你幸福。这是母亲唯一能许诺你的,你不能以玉家长女的身份和一个小倌在一起,但等你完成长女的责任后,你可以以新身份和他在一起。”
说着,母亲将她揽到了怀里。玉如颜感受着这怀抱的温暖,慢慢出声:“好。”
隔日,玉如颜便去见温良,然而一开门,便看见温良站在玉府门前,银发白衣,手执纸扇。他也不知是站了多久,衣衫染了寒露的湿意。他们两两相视,片刻后,温良开口:“你不用在意我,我来便是告诉你,我并不在意名分,我……”
“我娶你。”玉如颜打断他,坚定道:“温良,无论怎样,我都会娶你。我不会像你父亲一样,我会重新给你一个家。绝不背叛你,绝不抛弃你,绝不离开你。”
温良诧异抬头,片刻后,他却皱起眉来:“你母亲不会答应你。”
“她已经答应了。”
“她不可能就这样答应,她一定和你要了什么。”
“她是我母亲。”玉如颜却是笑了起来:“温良,你不明白,这世上最疼爱你莫过家人。他们会以你的幸福为第一位,会疼你,爱你。温良,你没有过家人,以后我会告诉你。”
温良没有说话,许久后,他终于走上来,温柔抱住了她。
不日后,温良暗中被玉如颜接到玉府,暗中行礼拜了天地,上了玉府名碟。而玉如颜由其母引荐,成为三皇女魏芸曦幕僚。
5
玉如颜天资聪慧,成为魏芸曦幕僚后,屡屡立功,以这样的身份,自然是敌方的眼中钉、肉中刺。然而奇怪的是,玉如颜提心吊胆一年来,却从未见过刺客半片衣角。
温良常宽慰她,玉府内部高手如云、又处处都是机关,哪怕是第一刺客组织君子门倾巢而来,也讨不了便宜。她知道温良这不过是安慰之言,然而她却也总是信他。只有在他怀里,她才睡得安稳。
天庆十八年夏夜,皇上抱病,她母亲联合朝中众臣上书请立三皇子魏芸曦为储君,而她则收集足了大皇女屯兵证据,预备弹劾。这一攻一守,由她母女二人一手策划,足够将大皇女一辈子和储君之位再无交集。
她写好折子当天夜里有些害怕,便去寻了温良,捧着他的道:“阿良,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等魏芸曦坐稳了储君之位,我便会假作为她而死离开。到时候凭着我与母亲对魏芸曦的恩情,玉家从此便可平步青云,而我们也能从此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阿良,你欢不欢喜?”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在颤抖。温良握着扇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身前的女子,目光全是悲悯。他的眼神看得玉如颜心慌,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再问了一遍:“阿良,你欢不欢喜?”
“那你呢?”温良却是反问她:“出身在玉家,你欢喜吗?”
“那是自然……”玉如颜微笑起来:“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出身在玉家,有如此爱我的父母。温良,你没有被父母爱过,”说着,她附上他的面容,慢慢道:“父母之爱,比男女之情,更加深厚,更为无私,你爱我一分,父母则可爱我十分。”
“我懂……”温良苦笑起来:“正因为爱得深沉,所以当它背叛的时候,才会越发绝望。如颜,我明白,你这一生,都会有这样好的父母,这样好的家人。”
说着,他将她揽入怀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天夜里,玉如颜睡得深沉。
她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噩梦,梦里全是哭喊声和火声,有银发白衣少年站在火海里,执扇而笑。她慌忙追过去,而对方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从慌乱中惊醒,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怀里,那人的怀抱温暖熟悉,她抬头望去,便见到那熟悉的面容。
依旧是白袍银发,外面却套了黑色长袍。黑的袍,银白的发,火光照印下,白皙肤色上的鲜血也仿佛带了滚烫的热度。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穿着黑袍的男子,静静注视着前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玉府。
然而此时此刻,玉府已经火光冲天,除了噼里啪啦火声,再无一点声音。玉如颜猛地睁大了眼,挣扎着想要离开,却感觉不到一点力气,连说话都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对方被她的动作惊动,终于从那火光上移开了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
血色在他眼角眉梢,让他笑容里带了森森寒意,玉如颜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他便低下头来,温柔亲吻了她的额头,慢慢道:“乖,别怕,醒得这么早,吓到了吧?”
玉如颜惊恐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沙哑道:“你……你是谁?”
“我是谁?”对方低笑起来,勾起嘴角,慢慢道:“在下君子门,温良。”
6
“温……温良?”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诧异。沈夜不动声色,继续道:“温良当年并不是被他父亲卖入倡馆,而是君子门。他本来出身也算显赫,武林世家,却因根骨上佳被君子门看上,为了讨好君子门,他父亲亲自把他送了过去。”
“可君子门什么地方?”沈夜冷笑起来:“活人进,死人出的地方。温良在那里呆到十三岁,便被送到凤楼来,成为君子门在楚都的堂主。君子门支持的是大皇女,而玉如颜家支持的是三皇女,于是温良将计就计,进入了玉如颜家中,长期给玉家上下服用慢性毒药,然后在玉如颜打算扳倒大皇女前夜点了作为药引的迷香,然后引了君子门的人来,屠完玉家上下三十一口。”
“他是大皇女的人……这是他灭玉家满门的理由?”
听到我的问话,沈夜微微一愣,片刻后,却摇了摇头:“不是。”
然而无论是不是这个理由,于玉如颜心里,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温良低沉着声音告诉她所有之后,便给她解了穴道,将她稳稳放在燃着大火的玉府面前,而后如同初见一般手执折扇,弯身作揖:“自此之后,如颜小姐便是玉家新任家主,温良告别。”
说罢,他便转身。玉如颜提着他的剑,看着他越走越远,许久之后,她猛地大吼出声:“温良!”
对方顿住步子,玉如颜却没再言语,片刻之后,她忽然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出声。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她说温良,你知不知道,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你。
她说温良,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打算抛弃家人,抛弃玉家的身份,抛弃一切,只是想给你一个家。
她说温良,你知不知道,玉如颜可以爱一个人爱到粉身碎骨,也可以恨一个人恨到至死方休。
她说温良,我恨你。
她说了那么多,然而温良却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不带丝毫情绪。等她哭完,他提步就走,如同那一年匆匆来到她的世界,又如此措不及防仓皇离开。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停下来,这才颤抖着声开口,说出那一句,我知道。
7
如温良所说,作为玉家最后的血脉,她顺利继承了玉家所有残余势力,成为玉家新任家主。隔年,圣上驾崩,三皇女魏芸曦宫变被斩杀于午门,大皇女登基,改年号宣阳,而后不久,便将玉如颜调往边疆,成为驻守边境的少将军。
她在边境有了士兵,有了死士,有了暗线,终于从他人的口中,勾勒出那人真实的模样。
君子门最年轻的堂主,最狠心的杀手,如何进的君子门,如何来的凤楼,如何靠近她的身边,如何为辅佐新君立下汗马功劳,如何在她于生死之间挣扎时荣升君子门门主。
他人言语中的他如此残忍,如此光鲜艳丽,她竟寻不出她记忆中那温和少年半点相似,只同他离去那夜、带人屠她满门那夜那个温良,一模一样。有时候她也想,其实那个会将她揽在怀里的少年,是不是只是她一场梦,不然这世上怎会从未有他存在过的痕迹,消失得这样干净彻底?
但每夜的噩梦告诉她从不是这样,玉家那把大火,夜夜烧尽她的梦里,灼得她内心滚烫,疼得不能自己。她每夜惊醒,都要告诉自己,她得报仇,她恨他,她得活得好好的,活下去,杀了他。
那是她唯一让自己忘却过去的安慰剂,也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苦口药。
她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每一次她带着伤归来,都要问自己一句:“玉如颜,如今的你,足不足够杀了他?”
宣德初年,宁城被困,玉如颜得令死守不出,那一守,就守了一年。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城内粮食一点点减少,士兵一个个虚弱,连同主将在内的几个将士都不堪压力自杀,只有玉如颜一个人,每日抱着长剑,安静的站在城门之上。
有人问她,为什么面对这么可怕的事情,她都能这样镇定?
她转头看着对方,张开干裂的唇问:“你恨没恨过一个人?”
对方愣住,她自己回答:“我恨着一个人,恨到我知道,只要他不死,我一定不会死去。这世上我不怕任何事,除了他不是死在我手里。”
然而饶是有这样的毅力,在第二年初春,城内一点粮草都没有,众人几乎易子相食的时候,玉如颜也忍不住感到了害怕,也就是那一日,他来了。
银白的发,白色的衣,带着几十个黑衣少年,背着巨大的包裹,驾马而来。
他们只有几十人,却破开了万军围阻。她看见士兵如潮水一般将那几十个人湮没,又看他一把小扇带着华光,一次又一次破开人群。
鲜血,喊杀,而那男子恍如地狱修罗,面含微笑,俯视生灵。
他靠近城墙,然后扬手,一个巨大的包裹便扔了上来,而后他又折回战场,夺过那些黑衣少年身后的包裹,再靠近,再扔了上来,反反复复,直至最后,所有人都倒下,他一人足尖一点,纵身跃向城墙,而后稳稳落到她面前。
彼时阳光正好,他逆着光单膝跪在城墙上,脸与她仅有咫尺的距离。她感受得到他的呼吸,看得见他眸中流动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一切,只觉得面前这个人,仿佛还是当年会温柔抱他的少年郎。
然后他笑了起来,手中折扇猛地合上,温和说了一声:“小生温良,见过将军。”
8
温良给他们带来了粮草。同温良来的少年,个个武艺精湛,一个人站在城楼,便再无人能上来。
看见温良救援,敌军疯狂反扑,一连激战三天三夜,温良都守在城楼,从未下来。
他白衣早已染成血红,手中小扇也磨出了钝角,而她一直静静观望着,因为从温良来的那天,他便告诉她:“将军若想温某死,不若动动脑子。以将军的身手杀温良是万万不可能,不若待敌军消耗温良体力,温良虚弱之时,将军再做打算。”
她觉得他的提议很好,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积极主动帮助她去杀死自己。
一连三天,她一直站在他身后,伺机而动。而他却如此顽强,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偶尔还会从走过来替她拢拢衣服,温和道:“夜深了,先去睡吧,别累病了。”
三天后,终于传来了援军的消息。温良伫立在城墙上,看着援军如潮水涌来,然后打开了城门。
城内一时乱作一团,敌军友军纷纷涌了过来,而他在人群之中,却一眼望到她,来到她身前。
他拉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反反复复说那一句:“别怕,我在这里。别怕。”
而她仍由他牵着,感觉世界一片安静。
没有战乱,没有哭喊,没有厮杀,只有那个银发男子,静静挡在她身前。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战争终于结束,将士们开始清点尸体,他欣喜回头,还未开口,便觉有利刃贯穿他的身体。
是玉如颜的剑,她瞧着他,目光冰冷得可怕。温良愣了一下,他觉得有点疼。
当杀手这么多年,他受过那么多次伤,却从未觉得哪一次,有这么疼。
他疼得说不出话来,疼得做不了任何动作,直到玉如颜猛地抽剑,再一次刺向他时,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却颤着声问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玉如颜愣了愣,便感觉对方染血的手抚上了她的面容,慢慢道:“如颜,我给了你这么多,你为什么一点感动都没有呢?”
“因为你给的,我都不稀罕。”玉如颜再次出手,温良踉跄退开,不由得大笑起来:“不稀罕……不稀罕……那又怎样呢?”
“我温良要给的东西,你便拿着。玉家家主我给你,这场胜仗我给你,官场平步青云我给你,来年,君子门我也给你。”
“我要给你,哪里是你要不要能决定的?”
“玉如颜,我所有的一切,等你来抢来拿。”说罢,他足尖一点,便跃过城墙,然后狼狈抢了一匹马,仓皇逃开。玉如颜登上城门,拉开长弓,稳稳将长箭射向他。
“温良,”她大喊出声:“我要你的命,你给不给?”
温良有瞬间迟疑,也就是那片刻,长箭直入他的身体。
宁城黄沙慢慢,温良趴在马上,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多想告诉她,傻姑娘,温良给你最珍贵的东西,便是这颗心。
前程算什么,荣华算什么,命又算什么?
他已将最珍贵的东西给你,温良的一切,都由你来取。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将这些话放在心底,打算埋入黄土,地老天荒。
9
那一次的伤温良受的很重,好在遇到沈夜,沈夜便将他带回凤楼修养。
将近一个月,温良都在发烧,反反复复,都只叫着玉如颜一个人的名字。等他醒来后,沈夜忍不住问他:“既然爱着她,为何要做这样伤害她的事?”
温良不由得笑了,他说:“我做这一切,恰恰是因为爱着他。”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说话,又可能是一切憋在心中太久。他终于对沈夜提及当年的事。
“玉如颜不是玉家亲生女儿。”一开头,温良便说了个让沈夜惊呆了的信息。
温良不由得笑了起来:“玉丞相是什么人?机关算尽,深谋远虑,早在她年轻时,便知道卷入皇族斗争,难免要一生受累。她是个好母亲,所以当年自己亲生孩子出生之前,便先收养了玉如颜当作长女养大,而她真正的孩子,却是侧室的孩子。”
“她培养了玉如颜,就是指望着玉如颜为玉家争取无上荣耀,然后再想办法除掉她,让自己的亲生孩子顺利继承玉家。”
“她说给玉如颜安排假死,让她假意救驾。可魏云曦何等聪明?玉如颜若真的救驾,那不是假死,而是再也回不来。而她的亲生女儿就可以荣享玉如颜用死换来的一切光耀,穿上玉如颜为她做的嫁衣。”
“所以……”沈夜皱起眉来:“你便杀了她全家?因为你知道,玉丞相早晚会杀了她?因为你知道,她从来只是颗棋子,那一家人,从未真心爱过她?”
温良没说话,疲惫着点了点头。
他说:“沈夜,她是我心尖尖上的人。我容不得他人辜负她的情义,容不得别人背叛她的真心。”
沈夜没有说话,后来待他伤好即将回君子门,沈夜与他对饮,终于问他,为什么不告诉玉如颜真相。
他端着酒轻笑:“沈兄,那一年,我被父亲舍弃送入君子门,我不曾有过一个完美的家,不曾有过家人,我为此痛苦了一辈子,又何必让心爱的人再走一遍这样的路呢?”
“不告诉她真相,她就能一辈子活在谎言里。谎言里她有完美的父母,有幸福的家庭,唯一一点不满意,也不过就是仅认识了三年的温良。温良一个人的背叛,不过就是一个外人欺骗了她,来年将温良手刃为父母兄弟报仇,再寻一个男子共度余生,这一生也就过了。可父母家人的背叛,却是人一生抹不平的伤口,这个伤口放在心上,”他用扇子抵住心脏的位置,笑容苦涩:“实在太疼,这样的痛楚,我怎么忍心让她承受?”
“那么,若有一日她亲手杀了你,你不在意吗?”
“在意?”温良大笑起来:“一个杀手,哪里在意被人寻仇?我这一生杀孽太重,早晚是要死的,死在别人手里,哪有死在她手里舒坦?”
“等什么时候她真能杀了我,”温良摇着扇子,转头看向窗外雪花,慢慢道:“我倒也就放心了。只是还要劳烦沈楼主看在往日情谊面上,将温良带回来。温良最后魂归之地,愿是庭院里那颗桃树之下。”
10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两年后的如今,我陪他一起去履行这个约定。
马车嘎吱嘎吱作响,他将故事说到这里,我们终于也到了君子门的城堡大门前。
传闻君子门内变,左护法凌遥将温良斩杀,尸体挂在君子门城堡大门上,风吹日晒,鞭尸一千。于是我们刚下马车,便看见了温良的尸体。
如传言那样,他被掉在城门上,然而面上表情却并无惊惧,反而带了温和笑意,仿佛随时能忽的打开折扇,弯腰作揖,说那一句:“小生温良。”
我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沈夜便携我敲开了君子门城门,告知身份后,门下弟子立刻将我们引入城中,我们本以为会见到新任门主凌霄,没想到见到的却是玉如颜。
她端坐在君子门门主之位上,旁边放着一个骨灰盒,面色淡然。见我们来后,她也没向我行礼,目光落在沈夜面容上,慢慢开口:“你来做什么?“
“温门主出自凤楼,”沈夜轻笑出声:“沈某此番前来,不过是想完成与温门主的约定,带他回凤楼,将他葬于桃花树下。”
“桃花树?”她眼中有了悸动:“为什么,他最后要葬在那里?”
沈夜不说话,她低笑出声,温柔揽过身边骨灰盒,抱着他站了起来。她面上带着笑容,眼里却浮动着泪光,她说:“沈公子,其实他本不会死。”
她说起他死去的那天,不是个好天气。
大雨,雷鸣,掩盖了她一切感官,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听不清他的言语,周边全是风声雨声,直到她的剑捅入他的心脏,而那一刻,他的纸扇已到了她的颈间。
她以为他们会一同死去,她知道那把扇子有多么可怕,剧毒、暗器、利刃藏于此扇之中,只要他愿意,她将立刻死于他手下。
可扇子没有再向前一步,它定在那里,稳稳当当。血顺着剑流到她手上,她有些诧异,抬头却看到他温和的面容。
他静静看着她,仿佛还是当年翩翩公子,温柔的、宠溺的、带着宽欣与愉悦。她终于听清他的话,就那么简单的一句:“你来了,有没有伤着?”
他没有责怪过她,如同那年战时一样。
他从来只是那么宠溺,那么温柔看着她,问她一句“你伤着没有?”,好像年少时那个温和的少年。
雷声作响,大雨倾盆。
她终于杀了他,然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她脑中反反复复都是他的面容,那年桃花树下,少年执扇而立,笑比春光。
她想说话,说不出来;
她想流泪,流不出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直到属下问她怎么处置他,她才反应过来,沙哑着声开口:“鞭尸一千,曝晒三日,挫骨扬灰。”
“我也是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她苦笑起来:“我那么恨他,可真做这一切,我却比死了还痛苦。沈公子,我这一生问你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说着,她停顿下来,过了许久,她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温良,他是否爱过我?”
“他一直爱着你,”沈夜答得毫不犹豫:“如果他不算爱你,我想我再也不知道,怎样才算爱一个人。”
“是吗……”她面上露出恍惚之色:“可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对我呢?既然爱我,为什么放不下荣华富贵,一定要杀了我的父兄呢?”
“他爱我……”她低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抹着眼泪:“可是他的爱太浅薄,太自私,太卑劣,这样的爱……”她拉长了音调,猛地高喝出声:“不要也罢!”
“我不会放他走,”她冷下脸来,坚定道:“沈楼主,舒大人,今日除非你们杀了我,不然就请回罢!我不会让他温良有一席安身之地,哪怕他死,我也不会让他安宁!”
沈夜没说话,静静注视着抱着骨灰盒的女子,许久之后,他竟是笑了起来,牵着我的手道:“既然如此,那么,沈夜告辞。”
说罢,他便带着我离开。出城门时,我忍不住问他:“就这样走了,你岂不是失信于温良?”
沈夜驾马伴于我身侧,慢慢道:“你知道,温良为什么要葬在凤楼桃树下吗?”
我有些发愣,他提醒我:“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玉如颜的地方,他葬在那里,其实是想葬在他和玉如颜的回忆里。但如果他知道他能陪在玉如颜身边,我想他会更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狐疑瞧他,他却是轻轻笑了:“我也爱着一个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说罢,他便驾马而去,我赶忙追上他,离开之前,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玉如颜独自一人抱着骨灰盒站在城楼之上,静静看着天边云彩,衣随风动,面容淡然。
我想,挣扎苦痛七年,她终于在他死后,有了一丝安宁。
他死了,她再也不用在爱恨之间纠结。她恨的那个温良已经死去,她怀中抱着的,只是她所深爱的那个简单少年。
她哪里是想让他死后不得安宁?
她是想用一生去陪伴这已亡去的人。
哪怕她一生都大概不能知道那个少年对她的深厚情谊,都不知道那个少年用了所有去给她搭建了一个怎样美好的谎言。可她却也将一世陪伴他。
到老得已,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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