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绳未发表诗作(之一)
编者按:胡绳逝世后,家人收拾遗物。在他遗稿中发现一本小册子,名《死灰集》,纸张陈旧,用线缝订。细看竟是胡老少年(10至12岁)自选诗集,自编自钞自订,陪伴他70年多年而终其一生,可见其珍爱如斯,但从未拿出示人或与人说及。兹照录于下,以飨读者。
胡绳纪念馆编者
广袤丛书 第一种
死 灰 集
目 录(略)
写在死灰集之前面
收在这集子里的十八首诗,是我在民国十七年至十九年中间做的;虽然只是十八首,却也分开了为二辑。
第一辑中八首,全是白话,不限韵,不限字,不限句的诗(固然称之为新诗也未为不可,但似乎还配不上)。那时,我对于诗,只不过是盲然的爱好而已。读了几本郭沫若和其他几个新诗作家的集子后,觉得似乎并不难而也还有趣。大约在民国十七年的夏天,有一个晚上,我站在凉台上吹风,便成了一首《晚眺》,那是我生平第一首诗了。以后在半年中,也做了二十首诗光景,现在只选了四首在这里。当然这四首诗不能说是成功的作品,只不过是第一次试作而较为好些的成绩而已。《芣莒》以下四首诗,是在民国十八年时翻译于诗经的。这时刚读过了郭沫若的卷耳集以后不自量力的模仿,失败是当然的事情哪。
第二辑是民国十九年上半年时的余绩。在十九年以前,胡乱做那当时自以为新诗的东西,做得很有些滥了,于是在这时便起了反动——专做旧体诗。虽是旧体诗,我仍不愿考究平仄,讲求绝律,只要一首诗中全是五言,同是七言,再两句一押韵就行。这理想在现在想来终不免可笑,但我保持这个可笑的理想,倒也做了三十多首诗。这里十首诗,便是从这三十首诗内选出的。
窗外西风尖峭,雨雪齐飞,闷坐室内很觉无聊,偶翻旧稿,抄出这一点东西,订为一册。虽然这已是过去的遗迹,不会重燃的死灰了,但这死灰在未变为死灰的时候,到底也曾发出一点光与热,暖过我的身体与奋过我的精神的呢。
那末,这化了二三个钟头来和过去的我相会,倒也不能算是一件无谓的事情呵!
二十、一、九抄完后记
光矛
第一辑
晚 眺
蔚蓝色的天空套上了一层黑色的斗蓬,
万物的上面都罩着一层黑雾,迷迷濛濛,
远远的几点灯火同那天上的小星都对着我
点头微笑。
万物是这样静默,
我的心也随着他静默;
我已忘了我还在人世之间,
飘飘的好似羽化而登仙。
小 诗(三首)
看,远远的来了一只小船,
船过处,水波微微的动!
呼呼的大风,
梧桐子同风车似的落下了!
雪
雪花儿阵阵的飞,
虽然是很像棉,
可是穷人们不能拿它做衣裳呵!
静
我望着他,他看着我,
各人的口里都吐不出一句话来;
只听得远远天主堂里的钟声
镗——镗。
芣 莒
大道旁边:
碧绿的大叶子很整齐的排列着,
很灿烂的排列着,
几个妇人穿着布衣提着提篮,
在采那车前的大叶;
她们一面采着一面说笑着,
自由的景况都充分的表现在这田野中间了!
野有蔓草
初出的太阳光从东方射了出来;射在那碧草的露水上,似乎是一棵棵珍珠在闪烁。一个极美的少女,眉梢上深深的露出悲容,徘徊在碧草上面;露水湿透了她的罗袜,她还是在徘徊。
她时而翘首远望,她时而低头凝思。
忽然远远的跑来了一个男子,似乎是因为看见了她;他的嘴唇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蔓”,她也看见他了,这不是三年未见的“他”么?!
他们的身子靠近了,他们相对无语,眼泪沮沮的流下;碧草上面顿时平添了不少闪烁的珍珠!
隰有苌楚
看,野里那棵苌楚;
他的枝儿何等柔软,随着东风飘拂。
啊,我真欣慕你呀!
你既没有知觉,也不知道所谓忧愁,
一任这东风飘拂。
看,野外那棵苌楚;
他的花果何等美观,很幽闲的摆摇。
啊,我真羡慕你啊!
你既没家室,也没有俗事来扰;
只是这样幽闲的摆摇。
草 虫
秋风起了,草虫唧唧的发出悲音,
阜螽无聊的扑扑跳着;
他呢?却仍旧是远在天边!
我的心是多么忧愁,
啊,等到看见他了,我的忧心呵,才得放掉!
春风起了:蕨薇在地上平铺,
小鸟在枝头歌唱;
我独自爬上了南山,遥遥远望;
他在那里呢?我的心似乎碎了!
啊,等到遇见他了,我的心花呵,才得复放!
第二辑
告 群 鸟
巢中有群鸟,喳喳闹终宿;非为食不足,即因卧地蹙;那知有饿猫,探首正伸缩;劝尔巢中鸟,速速息争逐;奋起图自强,方可免危覆。
忆 儿 时
忆昔儿童时,无知亦无识;困来卧娘怀,饥来张口食;那知人世间,尚有不快日。如今一回忆,爽然如有失!
狂 风
狂风千里来,呼号而奋发;汹涌空中浪,遮去日与月;飞沙又走石,旋转出复没;漫漫如长夜,何时方得歇?
雨 过
湿意留绿叶,山泉涨新泉;白云迅速收,宿雨刚初遣。
江头渔夫
山环绿水水连天,烟波苍茫舟若仙;六十蓑翁倚杆钓,钓得鱼来酒肆前。
春 雨
春雨下濛濛,远山如雾中;绿延新竹意,香失老梅丛;犬吠柴门间,鸡鸣深巷中;春光休辜负,携屐过墙东。
春 泛
双桡拍拍泛轻舸,泛到中流听棹歌;落日依稀浑不辨,垂杨一树拂清波。
赠
我昔逢君时,病愈才旬日;天高气正爽,中秋月皎洁!月明影团团,逢君心悠悠。我本倜傥士,一饮百杯酒;君乃饱学者,万卷罗心头;从此弹瑟时,不复知音忧。
中秋月色洁,月过中秋灭;逢君才一年,河梁欲离别;君往紫阳市,我仍西窗寂;绿衣可通讯,终无达颜色;恨断百结肠,愁若巫山积;月下饮酒时,对影无另一!
男 儿(四章)
男儿生小本不凡,国耻常当己耻看;日暮独立黄河滩,遥看呜咽东流水;天寒时上万里城,侧听胡茄悲拊髀;唉吁噫!男儿一身好本领,愿为国家杀敌死!
轰然霹雳一声响,同国何为分两鄙?男儿皆为执兵去,拉夫奔走满街里;妻哭丈夫父哭子,弟牵阿兄兄携弟;唉吁噫!男儿一生好本领,忍为国内战争起?
阵前赤血流成河,枪弹如雨势汹涌;阵后大帅正欢笑,歌声舞影同融融;一声听说前线胜,电报纷飞夸己功;唉吁噫!男儿一身好本领,却为私人去冲锋!
东海×出白玉盘,推向当时旧沙场;沙场静寂无人声,惟有鬼火高飞扬;风吹×楱显坟丛,上题阵亡将士冢;唉吁噫!男儿一身好本领,如此收场如此终!
明 月 歌
小星大星都朦胧,耿耿银河横西东;皎皎白玉水晶盘,从容徘徊斗牛中。
瑶台千万朱门开,翡翠为梁玉作栋;万籁静寂都无声,微闻仙歌两三弄。
须臾日下西墙下,惟余流光泄天中;我亦倦眼困思睡,睡中犹作明日梦。
编注:
文中“×”字不可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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