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姑婆(爷爷的姐姐)20多年,历来只觉得这是个令人尊敬、亲近的老人家,却不知道这种亲近从何而来,直到这次我们准备结婚前回老家见了老人家一面,老人家说了比从前多很多的话。
当得知我准备回家,尤其是接到我准备带男朋友回家的电话,老人家非常开心,以94岁的高龄说,我早就想见你男朋友啦,一定要看看。
到家翌日,老爸叫车亲自去接老人家。车到后, 老人家拄着拐杖,脚步轻快的往家里走。这咋看都不像是94岁老人家的步伐,比20岁年轻女孩子的步伐更敏捷。白日,家里人多,不少姐姐、姐夫陪着老人家聊天,老人家唇齿清晰,思路敏捷,说起不少往事。
她向姐夫说:“我父母在我10岁那里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我还有弟弟,就是你们没见过的阿公。没办法,家里穷啊,很早就去段家做小媳妇了(童养媳);去了段家,喂猪、qi麻线、养鸡、养鸭、挑煤炭,什么都干过,那个时候生活好穷啊,43岁生了老七,那个时候努力供他读书,可惜当他想读大学的时候,只是15块,我们都交不起啊。后来,老七(你七表叔)边工作边读函授,考了会计证;这个可是个硬的本本,再也不用担心他了 。”
午饭时,她向我们说到,“我的心血管和内脏没任何问题,主要是我基本上不吃任何发的事物,包括牛肉、鸭肉、鹅肉,内脏、笋子等,基本上只吃部分蔬菜,肉只吃鸡肉和猪肉。我有一点好,我对饮食自己控制得住”;“现在吃饭,都是家里人帮我盛好,菜也夹好,就差喂进嘴里了,这个和猪圈的有什么不同”,说完引得家里人哈哈大笑,老人家这在拿自己幽默呢。
晚饭过后,给老人家泡了会儿功夫茶。老人家说“我不能喝啦,我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跑厕所速度那么快”。“我今年10月份就满94岁了,如果今年还能过的话,还能吃上95岁2个月的饭”。
夜深了,其他姐姐都去哄孩子准备睡了,老人家还精神抖擞,拿出红包,握着我们的手,对我男朋友说“我们家宁宁,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很懂事,寒暑假陪着我们三个老太婆打麻将,没有一点不耐烦;现在,看着她也要嫁人了,你可要好好对待她。她是你爸爸(我爸)的宝贝,要好好珍惜。女大一,穿锦衣;红包姑婆给的不多,仅是双数,希望你们成双成对,一直幸福下去。婚姻啊,两个人即使再好,话也有说一半留一半;做夫妻一定要给互相都留一点余地!”。
晚上睡觉前,老人家一个人在床上挠痒。我看到了,帮她挠了挠。 老人家说:“现在啊,老了,身上完全没肉了,全是骨头了;背也坨了;左手啊,现在全使不上力,很早前手筋就断了;脚也是,很早的时候挑东西,砸下来了,一只脚就失去了感觉。在我活着的时候,还能见到你嫁人,不容易。我争取啊, 喝你一次喜酒。”
第二天早上,老妈一大早用我们昨天爬山摘的梧桐树叶子做了筒子巴、煮了鸡蛋、老爸买了豆浆,家里又有牛奶,准备趁热叫大家起床。这时姑婆已经拄着拐杖回来了,问她去了哪儿,她说她去走了走。“我每天早上5、6点起床,趁着家里人还没做好饭,就出门走走,一般从家里走到渔箭镇上,再走回来。2-3公里走走,走回来,身体热了,再吃饭。我胃口强,吃鸡蛋可以吃4个”闻此,众人惊呆。(因为我听过未来婆婆以前坐月子一天吃30个鸡蛋的英勇事迹,对此也就不惊奇了)。但在我们家的早上,姑婆只喝了牛奶。众人劝说再进一点食,老人家说,“昨天吃太好了 ,今天没啥胃口;在我这个年纪,偶尔饿一下没问题的。”
第二天午饭后, 我们准备走了。老人家很是不舍,但也微笑着说,“走吧走吧,工作重要。你七表叔工作了31年了,几乎就没在老家休息过2天,基本上都是当天来,当天就走。我也理解, 工作非常重要,支持他。既然做了这一份事儿,一定要好好负责,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下次见,应该要过年了吧?”“嗯嗯,我们过年回来看您”,我们答道。快走了,老人家走出大门,补了一句,“你们要是偶尔有空,也可以给我打个电话。虽然我听力不太好,但四表叔娘可以听,她听了可以告诉我。”
应了声好,我们走了。
在离去的路上,脑海中姑婆各种话语反复出现。禁不住好奇这个小小个子的老人家身上的各种能量。
老人家历经苦难,幼年失去双亲,抚养弟弟长大。10岁做童养媳,在夫家啥事儿都做,养活了一堆儿女,且每个孩子都很尊敬她。
老人家几乎没上过学,但语言得体,说着很多押韵却有深意的俗语。即使94岁了,仍能有很强的判断能力,还能大段大段流利、清晰的表达 。
老人家很早就手脚都出现了毛病,现在听力、视力都随着年龄下降了,但内脏极其健康,无任何心血管疾病,健康程度相当高。老人家极度自律,早上独自一人散步;饮食极度克制。
老人家记忆力极好,对家人多有牵挂。能清晰记得父母辈的生日,比如我二叔比六表叔小一岁一天,我爸比七表叔大等,每年我爸生日都想来我家和爸一起过个生日。
老人家亲近孩子,却不独宠任何一个孩子。
老人家对自己的生活有想法,比如她95岁的生日。她说,一个人她如果当时记住了,但只要这个人离开了再回来见她,她就不一定能认识了,为此她95岁的生日,只希望她的夫家和娘家的亲戚及周边的邻居参加,不需要有太多人。
老人家......
或许,正如皮囊里的阿太,说的发人深省的金句,“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所以在其一生,她都从未停止过自己的脚步。即使80、90岁了,还能乘坐大巴从四川内江到浙江义乌去看望孩子、外孙女、重孙。还很高兴的说,“做这么远啊,我几乎不喝水,我忍得住”。还能向我们讲述,她在义乌说普通话、在大礼堂和其他老头、老太太吃喜酒的故事。
在她的身上,闪烁着不平凡的人性力量。这力量不惊天,也不动地,因为老人家并没有任何职业上的成就,她有的只是凭借自己的双手,养了一群人格健全、始终奋斗的儿女。这力量不能一眼看见,但每个走进她身边的人,会感受到一种正直、快乐、幽默的东西存在,就连她所在镇上的茶馆老板都会说,这个段家老太婆啊,90多岁了麻将还打得不错,和她一起聊会儿天通透、舒服。这种力量,并不会随着她离开而散去;无论她何时离开,我想都会永久的在她家人身上传承下去。什么是家风?一个家族长辈的言行,就是这个家族最大的家风。
本无意拿姑婆的人格力量和任何人比较,但回头看我们两家,还是能看到两个家庭行事作风的不同。在我们家,我们脾气大多数都很急,容易焦躁;我们对待失败不是那么有承受能力;我们独处的能力并不那么强;我们并不那么勤勉、负责。我们仍有很多向长辈学习的地方,自当努力,过好这一生。
最后,放一张老人家的照片,希望老人家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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