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接着聊金庸的武侠世界。
相对郭靖的完整,杨过的特点是残缺。
杨过带着上一代的罪孽出生,我们没有“原罪”概念,称之为“宿孽”。作为杨康的儿子,他的名字就打着罪过的烙印。
一开始,他要替父向郭家报仇,但见识了郭靖的品格,知道了杨康的行为,就放弃了复仇。
你可以说这是杨过深明大义,但反着看,这是他个性鲜明的地方。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在传统道德里几乎没法化解。但他能说放下就放下,后来他又原谅郭芙砍断他的手臂,真是性格豁达到了罕见的地步。
但世人能退让的,他却绝不割舍。把一个人的性格写到极致,最佳场景是爱情。
杨过和小龙女,在当代中国小说里可能都是最有名的情侣。说起来,那些言情小说家也挺失落的。
那金庸的小说为什么引起这么多人的共鸣呢?
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他写出了传统的品格英雄和性格英雄之间的冲突。
这种冲突又何尝不是现代中国人内在的文化冲突?
比如,金庸给杨过和小龙女设置了一系列足以逼死普通人的障碍。
首先就是名分,他俩是师徒。杨过称小龙女姑姑,姑姑是什么?是宗法中的父系长辈。师徒如父子,又是武林里的最高人伦。这种突破血缘和社会伦理的结合,在当时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时候,郭靖这个品格英雄,就和杨过这个性格英雄过招了。
尊师是郭靖的法则,他劝不了杨过时,就把手放在他头顶说:你再坚持,我就一掌打死你。此时的郭靖就是儒家品格的化身。
而杨过问:我做了什么妨碍你们的事?砍我千刀万刀,我也要他做我的妻子。
这就是两类英雄的区别和冲突。
断臂之后,杨过真的残缺了。同时,小龙女也残缺了,因为她遭遇了奸污。
金庸这个安排很惊人,传统小说绝不敢这么写女主角。宗法道德也从来没给性侵受害者留下什么活路。
好在小龙女像杨过一样无视立法。而且她武功高,没人敢去劝她自杀。
终于,这两个遭遇了重大创伤、当时很多人看不顺眼的怪人,相互实现了完整。
说起来,郭靖即便没有遇到黄蓉,仍然是郭靖。而杨过没有小龙女的时候,根本就不想再活了,要跳崖殉情。
这一完整,一定要等上十六年,在他俩经历了无数困苦之后。
这段时间里,杨过遇到了很多爱慕者,比如郭襄,但内心没有动摇过。
人们说这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但对一个残缺的少年来说,要经历天下的水,才能醒悟最初遇到的是沧海。
最后,杨过和小龙女,是帮助郭靖守了襄阳,完成“侠之大者”的职责,实现了两种英雄主义的融合之后,携手退出江湖。
这不完全是道家的自由,而是现实世界真的没有他俩的容身之地。
唯大英雄能本色,本色就是这种至真至深的性格,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扭曲它。
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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