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广东新兴县知县李先生,治理百姓宽厚仁爱。相传有一次他因公下乡,见山脚下有个年轻妇女,穿着华丽的衣服在一座坟墓前哭泣。先生非常惊讶,问左右随从是否看到了这种反常的情况,随从们回答说:“那妇人穿的是白色丧服。”
先生更加诧异,于是命令差役将她带回县衙,仔细地加以审问。
妇人说:“我丈夫病死后葬在这里,邻居、乡亲都知道。今天是亡夫的'断七',我披麻带孝上坟祭奠,哪里谈得上什么艳丽?”
先生传集邻居,一同审问,都说:“妇人的丈夫确实是患病而死。”
然而先生终究不能消除疑心。妇人的丈夫没有亲族,她的邻居义愤填膺,具状上告,控诉先生无故拘寡妇。知府便下发公函,限令先生半个月破案,如果不得实情,就以违法冤枉无辜的罪名予以弹劾。
先生非常惊慌,夜间私自走出县衙,秘密地到妇人家附近查访,一连几天都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一天,傍晚遇雨,先生见山傍有座小茅屋,赶过去避雨。有一个老妇人上穿白色的衣裳,下着青色的裙子,出来开门,将先生领进屋里。
不久,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从外面进来。老妇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略微寒暄了一番,青年问先生是干什么的,先生回答说是算命的,并且说要借宿一晚。
青年慨然许诺。于是先生掏腰包请他们备饭。老妇人说:“我家并不是靠开店谋生。一壶酒,一只鸡,也只能做出山村风味,上不了台盘,怎么能要你的钱?”于是先生与青年对座共饮,言谈颇为融洽。
喝了好久,青年酩酊大醉,突然不加思索地问道:“客人有没有从县城经过?知道新任知县是谁吗?”
先生反问说:“李知县不是在这里任职吗?为什么问起这话?”
青年说:“听说李知县因为那个寡妇一案,已被革职。好官受屈,真冤枉啊!这个案子,就是包龙图也审不出来,只有我知道底细。”
说到这里,青年拍了一下桌子,又接着说道:“实话告诉您,我是个梁上君子。因为上有老母,无法养活她,姑且借偷窃谋生。那天晚上,妇人的丈夫病得很厉害,我欺负他家左右没人,要去行窃,乘他家大门虚掩,偷偷地溜了进去,藏身在暗处。只见妇人正在堂屋里徘徊,好像在等待什么人。不久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了,暗中辨认,是邻乡的一个武举人。武举人来后,便和妇人调情取乐。”
“一会儿,听到妇人丈夫的呻吟声,妇人说:'药已经煎好了。'就端起药走进内室。当时病人已经昏迷,仰卧在床上,妇人抚着他的头,将药灌进嘴里,只听病人狂叫一声死了。冷眼观察煎药的铜勺,其中尚留有点滴药液,原来却是锡汁。我害怕至极,赶紧逃走了。这件事谁能知道?知县又从哪里去了解真相?”
先生说:“你为什么不出来为死者伸冤呢?”
青年说:“我深更半夜进入人家,正如古语所说的'不是图奸就是偷盗’,出来鸣冤,岂不是自投罗网?我怎么敢说呢?”
先生说:“偷盗之事不可长做。我和你虽然初次见面,却很投机。我身边积聚了一些钱财,帮助你做点生意赡养母亲,可以吗?”青年大喜。
第二天,先生带着青年同到县城,对他说道:“你在这里暂等一会,我马上就来接你。”于是派遣差役,将青年带进县衙。
接见之时,青年才知道算命先生就是知县大人,便一力承担充当证人。先生便派遣捕役,火速将武举人和妇人拘捕到案,让青年上堂作证,事情的真相再也无法隐瞒。接着开棺验尸,果然咽喉中填满了锡块。
原来使用毒药可以检验,灌下锡汁却没有痕迹,他们用锡来害死了丈夫。罪犯并且招供,以前到府衙控告知县,也是武举人暗中唆使邻居干的。审讯确凿之后,依照刑律给武举人和妇人定了罪。对那个青年,先生赏给他一笔重金。
李仲子《红杏楼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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