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冬天下雪真的很有意思,那景色的壮观是春天不能比的。春天五颜六色,是一个热闹喧嚣的世界。而冬天太纯真了,纯真到一点毛病都没有。
雪还是远古的样子,它纷纷扬扬,不紧不慢,像一个斯文的读书人那样,有一种内在的涵养。它不像春夏时候的雨,是急性子,急得下来瓢泼桶倒,像个无头苍蝇乱撞,一会扑在瓦片上,一会又撞向墙头。
雪可以说是神品,就像透明水晶一样,在空中飘,再密,也不会挡住你的视线。又好像千万只蝴蝶在那里翩翩起舞,看着这时的天空,才能体会出大自然的神奇。
杜甫说无边落木萧萧下,那秋天再盛大,也不过是一些凋零,大不过冬天去。还是岑参懂得冬天的磅礴气势,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太浪漫了,它经常从梦中来,当你睡着的时候,来敲你的窗户。有些雪好像不愿意直接着地,它要顺着玻璃,或者树枝滑下去,像两三岁的孩子滑滑梯一样,来点小俏皮。
但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雪,它们互相商量好了,一片接着一片,就覆盖了下来。这个时候,整个地面都是白的,像《红楼梦》里所说的,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个时候很适合那些有洁癖的人,整个大地叫雪铺的又洁白,又平整,真的是干净极了。你就是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出一点瑕疵、一点痕迹出来。这样玉质一样的大地真的不忍心去亵渎它。
但是它又能保持多久呢?况且你不去惹它,它也会自己化掉,变成水,这不是白白辜负了雪的一片美意吗?还不如踩上去,听一回这天籁一般的叫声。
我有时候就穿着靴子,去雪地里踩出两行脚印来,听脚底下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这声音很柔和亲切,不像朋友家的媳妇刮砂锅那么刺耳。
但印雪人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印了,那是多年前的时候,把脸扑到雪里去。记得还学着闰土的样子,也在雪地里撒一把秕谷,用竹筛子罩过一只麻雀。
现在的雪好像没有我从前看见的大,那个时候没有冰箱,就把雪和冰凌一起装进坛子里,埋到地底下,到六月天热得冒烟的时候拿出来喝。那种滋味真的是很爽。
好像现在对雪的兴趣已经改变了,大家只因为读了几句唐诗宋词,也想学着古人踏雪寻梅来。本来那是词人李清照的专利,现在有了手机,想发朋友圈的人就多了。天地之间,梅与雪混为一体,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但是我更喜欢看那雪片一朵一朵,精准地落到梅花里去的。它们都挺冒险,站在梅花的叶片上,花蕊上,颤悠悠地,也不怕自己一不小心跌下去。
而这梅花也是雪的标配,它毫不退缩,伸长了脖子让雪来亲吻。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羞涩,肌肤上泛起了一阵一阵的红晕。
但是我们今天赏雪,和古人比,是差了一点味道。你看白居易那个时候,备了绿蚁新醅酒,架起红泥小火炉,喊刘十九来围炉夜话,来喝酒谈诗,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今天我们赏雪,只是在雪地里撒野图乐子,抓起雪来打仗,回到家里就是鸡犬之声相闻,铁门一关,老死而不相往来。最多也就是钻到被窝里,看看手机上的雪而已。
有人好古,曾经想学着柳宗元,在纷飞的大雪里,去江边钓鱼。但是又找不到那样的小木船,那样的斗笠和蓑衣。更写不出那样宁静的绝句来。为什么呢?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我曾经淘到一件风雪衣,是准备了雪天用的,但是终于没有去用它。只能看着现在的年轻人,那些情侣,五颜六色的,卿卿我我的在雪地里穿行。
我也想像古人一样,吟出一首咏雪的诗来,但是任凭怎样摇头晃脑,也摇不出一点灵感,勉强写出来也是小家子气。李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那么狂放不羁。我们毕竟没有这么大的气魄,生怕把雪写得寒碜了。
雪又下起来了,越下越大,仿佛要把这世界重新妆砌一番。我站在雪中,任凭它来朦胧,来埋没。只有几朵淘气的雪,站上我的睫毛,让我再一次看到了它生命的轻。
我想,轻才是美的。最轻的人,自有最轻的雪来配你。最美的雪,还有最美的诗来配你。雪是无涯,我是一点。我不是那个柴门闻犬吠的风雪夜归人,我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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