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常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这样,腰杆才能挺得直。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腻烦了。父亲本身也不爱多说,每次在餐桌上,总是绷着脸,我不说,他也就沉默着。
我的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小时候调皮,从牛背上摔下来,又不肯安分吃药,背,也就微驼了。
我的小学离家不远,但我的父亲却很少出现在学校,家长会,六一儿童节,运动会,绝看不到他的身影——我也很害怕看到他的身影。
从小我就体弱多病,村里高个同学爱欺负我,完了,往往觉得不尽兴,顺带着骂我父亲,我当时特意留着很长很尖的指甲,像一头挥舞爪子的山猫,扑过去,连抓带踹,不解恨,还要死死地咬着高个,虽然不知道我的恨从何而来,但从小学到大学,我一直深埋着这种奇怪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向别人谈论着我的父亲。
毕业后的那段时间,我过得格外可怜,创业失败的重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2015年的国庆,父亲招呼没打,就来武汉看我。
当时秋意很浓,父亲穿得很单薄,提着一个大袋子,扛在肩上,身子骨被压得更低,走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里,像一个拾荒的人。
我没让他进我那狭窄的出租房,一脸不悦,问他好端端来这儿干嘛。
父亲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说上楼再说。
秋风中父亲稀薄的头发好似荒草,瑟瑟发抖的他眼神中不见以往的坚毅果敢,反而多了一点恳求。
大概是秋风作怪,我的眼角酸酸的,想从父亲手里抢过大袋子。父亲拒绝道:“不重!”
打开才知道,大袋子里装着大米,蔬菜,一床被子,两个碗,一个西瓜。父亲说:“都是自家的东西,用着舒坦!”
那天送走父亲,我盯着杂乱的房间,一宿没睡。
2017年的国庆,我抽空回去看父亲,在家翻日历,发觉我生日那天被小心翼翼地折起,看着折痕,想起父亲每年准时的生日电话,眼眶红了半天。
那天,秋天的太阳依旧毒辣,父亲顶着太阳劳作,像千千万万的农民,他被土地和阳光压弯了腰杆。
可我,在朦胧的泪光中看到这个世界挺得最直的背影。也就是在那一刻,父亲的形象在我心中高大起来,伟岸起来。
写给妈妈的信
妈:
您现在不太好吧,听妹妹说,那天做完手术,您背着她,抹着泪,不停地哭。我打电话过去,有好多想安慰您的话,妹妹说您不肯接电话,电话那头却传来呜咽声,您坚强了大半辈子,没脆弱过,儿子真不孝,让您这把年纪还受这个罪。
别哭,相信儿子,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您身体调养好了,我带您去公园划船,也带您回老家,听表妹说,十二月的家乡挺美的。
妈,您从云南嫁到湖北,受委屈了。这么远的路程,说给旁人听,他们都会说您和我爸有缘分,您只是笑了笑,操着地道的湖北方言说了两个字:想家。
二十多年才回家两次,哪能不想家呢。
我爸说,这辈子能娶到您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话不假,妈,能做您的儿子,也是我修来的福分。我和妹妹都很懂事,爸经常跟我们念叨,您吃了太多苦,等有出息了,要对您好点,在大城市打拼,夜深人静了,我也经常想家,想您,看到和您年龄相仿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可那终究不是您,您头发经常是乱的,您的皮肤是褶皱的暗黄色,您的衣服是最耐脏的.....
妈,上次我拉着您,偷偷从病房出来,您高兴得像个孩子,我牵着您走街串巷,给您买这您觉得贵,买那您又劝我省钱娶媳妇。我只能跟您半开玩笑地说一边孝敬妈,一边赚钱娶媳妇,妈您笑得合不拢嘴。店员夸我孝顺,您又笑得像个吃了糖的孩子。
高三那年,学校只有周天下午半天休息,我那天格外想家,请了晚自习的假,一个劲地往家里冲。
周一得起早去学校,睡眠往往不够,那天凌晨,我被铁盆的碰撞声吵醒,揉着眼睛,带着起床气,不耐烦地进了厨房,吼了声谁啊,烦不烦呐,您像被吓到的羊羔,愣在原地,双手一时不知如何摆放,胡乱地拿了团稻草揉搓,隔了半天,您尴尬地笑了笑,说,吵着你了啊,妈.....原本不善言辞的您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眼泪簌簌地就落了下来,我瞥到了碗里的面条,里面细致地摆放着几个荷包蛋,我窘迫得不知进退,火苗晃动,您的身影映照在墙上,炉灶的余火静静烧着,火光映照在您脸上,眼泪在皱起的沟渠里流着,冲着脸上黑色的烟灰。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走过去抱着您。母子俩,着了魔一般,哭得像傻子。
天微亮,您送我,我要骑自行车到镇里坐大巴,夜路不好走,我劝您回去多睡会儿,小心别摔着,您说:路熟得很,没事儿。我的眼泪差点又没出息地掉下来。
妈,都说儿大不由娘,人越大,见的东西越多,越容易迷失。回家的路会越来越模糊,但家一直在,那次上课讲母亲,随口说了句“满堂盛宴,不如一碗细面”,人不自觉愣了会儿,学生问我怎么了,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其实只有自己才清楚,我想您了,也想家了,尽管没了以前一个劲往家里冲的勇气,可是妈妈啊,有您在的地方,家一直都在,您好好的,儿子会有出息的,那条回家的路,就算在夜色中,也会格外清晰!
您的儿子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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