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玲
第一次见到易立竞是在广院的讲座上。她有一点局促,抱歉地说自己是“职业性开朗”。一个以说话和写作为生的人,还能保有害羞和紧张。她不滥用自己的技能,把会说话的能力小心地控制在工作之内,这种洁癖让我喜欢她。
在所有的采访体裁里,对话体对访谈者的要求最高,因为最接近素材的原始状态。这跟只有美女才能坦然素颜是一个道理。所以,对话体常常是要绕着走的雷区,修行不够的记者,一定要给扒录音扒出来的丑孩子里三层外三层,穿衣戴帽、涂脂抹粉,才敢怯生生地带她上街见人。易立竞给人的感觉是,洗把脸就把孩子拉出去了。这里面有大信心。
她可以让人一下子信任,而且不会背叛这种信任。在单向街的讲座上,别人问她,“你听了那么多秘密和八卦,你怎么处理它们?”“那些秘密,我到死也不会说,做人比做记者重要。”
好的职业能力和好的人品,为易立竞累积起一个磁场,外人千琢磨万揣度,挖墙脚,撬门锁,扒窗户,寻觅一切机会窥探采访现场她带了什么独门兵器,结果里面就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子,一个除了自己什么也没带的人。
怎么可能有一种兵法一运功就让全世界的人打开心扉?无非是,我先给自己照X光,我先掏出心来给你看,她在全副武装的对手前哗一下子把自己的武装全卸了,然后静静地等待对手反应,多数时候,对手把刀一扔,不打了,坐在地上,聊天。
她有一种能力,让采访对象自己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提问,然后回答。这个答案一定是最老实的,因为在这个瞬间他面前只有自己一个人。
易立竞努力地帮助他们打开自己,剩下的事情,就是采访对象自己对自己的告白,自己对自己的忏悔,自己对自己的怀疑,自己对自己人生的一次检阅。这是她和别的访谈记者不同的地方,她可以准确地把握自己角色的节奏:在何时出现,以及在何时退场。
有一次她说,我就怕采访前做功课的时间不够,要是采访对象说推迟几天采访,我心里就特高兴 又有时间可以接着看资料了。每次做功课,她都会把采访对象的资料,从谷歌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那天晚上回去我谷歌了一下葛优,谷歌告诉我,有2190000条结果。
我瞪着屏幕想,以后谁再逼着她要奇门秘术,我就跑去在那人的脸上写上大大的“2190000”。
后来我想,生活状态得有多安全多幸福才能这样,没必要靠讲究过日子,也犯不着跟生活死磕,安全到了好赖也不会失去现有,无视全世界投过来的目光。
别人问她,怎么培养你的职业敏感?她说我已经够敏感了,我在努力培养自己的钝感力,这样会比较容易快乐。这是我听到她说过的话里的最心疼的一句。
钝感力怎么能培养得起来?她自己也知道,就是敷衍自己一声,不能细想。很多事情,调侃着开着玩笑也就过去了。
11年来,她不停重复做一件事 听进来,咽下去。这些八卦奇情从此再也没有通道出去,做一切秘密的终端,这是她为职业付出的代价。
她最新的一条微博上写:“昨天为读者签名时写了若干遍‘2010年’,越写越觉得陌生……很多人是否和我一样,不是在怀念或遗憾昨天、过去,就是在憧憬或恐惧着明天、未来,不肯活在当下?”
我关了微博,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想,如果有一天,在哪里再碰见她,她能像我朋友说的商务印书馆的人一样,把力气用来向内过日子而不是向外看世界,邋里邋遢去单位,困了就睡觉,烦了就关机,采不到就不搭理,写不出就使劲儿赖皮,我一定特别开心。因为我悄悄地希望,10年以后,自己也能是这个样儿。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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