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南宋军堡
崖山海战(绘图)
公元1279年,偏安了152年的南宋王朝,在中国最南端的广东崖山,迎来了悲壮的最后时刻:
海战失败后,丞相陆秀夫背负幼帝蹈海自尽;数十万军民、赵宋皇族八百余人随之集体投海。南宋至此亡国,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被异族占领全境。
当时,西南四川的崇山峻岭间,曾有83座抵挡了蒙古军几十年的“方山城堡”,它们都建在地势险要的孤峰峭壁之上,最好是仅有一条,或者最多几条小路可容通行;但山顶必须是一马平川,这样才能便于耕作,产出粮食作物以利长期坚守。
当此大厦已倾时,这些方山城堡也都陆续开城投降了。甚至连钓鱼城,火炮击毙蒙古大汗蒙哥的“上帝折鞭处”,在得到蒙古军不杀城中一人的承诺后,也放弃了36年的坚守。
然而,有一座驻守着大约800名守军的方山城堡,还是决心继续抵抗——它是位于今天四川兴文县西南与长宁县交界处的凌霄城。
“斡腹”之谋
南宋四川方山城堡群
凌霄城建于南宋宝祐三年(1255年)四月,为南宋四川83座山城军堡之一。在南宋军事体系中,它属于长宁军,在今天长宁县僰王山镇海拔1001米的凌霄山顶上,这里三面峭壁,只有两条小路链接山下,但山顶平坦,占地宽广达60多亩,非常符合南宋方山城堡的建筑要义。
凌霄城修建之前,自1242年余玠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重庆知府后,陆续在蜀中修建了许多长江、嘉陵江沿岸山城,如钓鱼城、重庆城等。依托着崇山峻岭地势之利,宋军克制了蒙古骑兵“来如天坠,去如电逝”的优势,西南战场的军事平衡才得以长期维持
这一局面,在1253年忽必烈率十万蒙军取道吐蕃入滇后,被彻底打破。当时,忽必烈大军绕过宋军层层设防的嘉陵江、长江防线,经川西阿坝草原东渡大渡河,然后过飞跃岭,取古清溪道,经安宁河谷南下,最终与东路蒙军在大理城下会师,并于1254年底攻破大理国。
这是蒙古军最善于运用的“斡腹”之谋。所谓“斡腹”,就是绕过敌军重兵把守的防区,以奇兵击其侧背。凭借其骑兵强大的机动性,蒙古人把这种从狩猎中获得的战略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当然,“斡腹”因为需要孤军大迂回深入敌后,因此代价必然是极为惨重的:这次绕道西藏的平滇之战,蒙古军十万大军生还者不足两万,马匹损失四十余万。但收获也是巨大的:蒙古军由此完成了对南宋的战略大包围,西南腹地首当其冲,完全暴露在了蒙军铁骑之下,成了前线战场。而原本远离主战场的长宁军,由于地处川南滇蜀交界处,更是成了前线的前线,形势陡然严峻。
川南抗蒙前线的关键“支点”
孤峰绝壁凌霄城
凌霄城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紧急动工修建的。其地势高峻,四面悬崖绝壁,仅有两条山路可以上山:一条是“断颈岩”,它以几条宽达数丈的天然裂缝,连接旁边的仙峰山;另一条是搭在悬崖边早已塌陷的盘山羊肠小道,人称“四十八拐”,一处岩壁上还保存着一面高2.52米、宽1.53米的《南宋建城纪事》,记录了凌霄城筑城始末:
2005年夏,作家萧易曾从宜宾长宁县梅硐镇登上凌霄城。那时,凌霄城早已荒芜多年,上山的路,只有阴雨、青苔、毒蛇和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他走了四个小时,才走到凌霄城前。700年后,凌霄城的暗黄色城墙砖,仍隐现于山风呼啸的荒烟蔓草间,那还是南宋城墙砖通用的一米长“人字纹”条石,但相比其他几座蜀地山城军堡云顶城、多功城、青居城等,凌霄城城墙更大,大到恍如岩壁。
然则,巨大的石块是如何运上山的,又是如何垒成城墙?这些问题都无从寻找答案了。仅在元人编的《宋史》中,留下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宋理宗得知凌霄城筑成后,下诏嘉奖:“易士英特带行阁门宣赞舍人,……将士支犒有差。”
这时,四川前线已经危如累卵:1255年秋,蒙古军大将兀良从云南北上,攻占滇蜀咽喉乌蒙,四川门户自此彻底洞开。所幸,这时凌霄城终于完工,和附近的登高城、仙侣城一起,成功修复了支离破碎的宜宾防线。
凌霄城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上山的古道,只有一尺多宽,30多厘米,故意不铺宽大石板,而是比照马蹄大小,安装了很多不规则石块。这样,当蒙古军以驮马拉动攻城器械上山时,宋军可以随时敲开部分石块,陷足马蹄。
另一条上山道四十八道拐,则是一边陡壁,一边悬崖,宋军只需要十来个人守住关口,蒙古人都很难上来,远程武器用不上之外,即使是想要靠近了肉搏,也只能一个个排队上。所以,凌霄城军民才能以几百人一直抵抗着蒙古军。
就算能接近山顶,还有“断颈岩”断裂的悬崖阻挡敌人的进城之路,这里当年有吊桥。吊桥之上,是一片不知道是城墻还是山石的巨大掩体,掩体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是状如虎口。掩体可供数十人据险固守,轻松将仰攻者打下万丈悬崖。
君死国破:为谁而战?
碑文上记载着凌霄城建造缘由
凌霄城的最后时刻,史书没有记载。但悲壮可以想见。崖山海战之后,钓鱼城降元,连主持修造凌霄城的前宋军主帅朱禩孙也投降了,并来劝降,但凌霄城军民始终坚持抵抗。最后,元朝廷失去了耐心,在归顺蒙军的当地僰人配合下,集结30万大军,终于攻克了凌霄城,守城军民全部战死殉国,无人偷生,这是南宋真正的绝响。此时,宋蒙战争已开始60年。而战前四川的1300万人,只剩不到80万人,近乎举省殉国。
国家已不存在,皇帝也已经蹈海,凌霄城军民到底为谁而战呢?荒草早已覆盖了当年的血火,史书上也不载他们死战到底的动机,甚至都没有记录下凌霄城最后一任指挥官的名字。我们只能推测,他们的死战,应是殉于家国、文化、道统,而不是赵宋一家一姓之私。
之后,凌霄城被元朝廷赏给了僰人。但它在往后岁月中,仍有故事,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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