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9-1
夏午彝编修将去南昌入秦,维舟江岸,乃与王湘绮丈
同访西山,中道分失,午彝独携爱姬宿峥庐,赋诗留饷,
时距余至三日也,诗句高妙,欣慨和之
灵山閟幽扃,丹翠恒挂眼(1)。仙侣江上舟,发兴肆游衍(2)。暧瞹日能温,泠泠风欲善(3)。岚气错金光,层累贡云巘(4)。如何七圣迷,肠与径百转(5)。翰林独冥寻,逶迤莅荒馆(6)。凉檠掩孤欢,高廊切双琖(7)。荡此六合胸,川峦赴籥绾(8)。睹听尽虚无,化机自濯盥(9)。照耀凝雪姿,草叶馀婉娈(10)。郁纡奋高唱,了了天人显(11)。养空孰成亏,同异道所践(12)。想象稚川翁,振啸对偃蹇(13)。
【笺注】
十二月二十九日(1905年1月4日),夏午彝要离开南昌到秦地即陕西去。到了西山,在江边停船,与王湘绮(即王闓运,详见0076《王先生闿运招集碧湖诗社,以弟丧未与,补赋应教一首》笺注)一起来访西山,中途两人走散了,夏午彝带着爱姬寻到了崝庐,留宿赋诗,并留下了了饷银。这事发生在陈三立来到崝庐的前三天,陈三立看到诗句,认为诗写得高妙,就很高兴地和了此诗。
夏午彝,即夏寿田(1870-1935),字午彝族,又作午诒,湖南桂阳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进士,授编修,任学部图书馆总篡,为父辨诬触怒朝庭遭革职。宣统三年(1911)授朝议大夫。民国元年任湖北省民政长,二年任总统府内史监内史。袁世凯称帝,制诰多出其手,失败后寄居杨度家中,后和杨度一起逃匿天津租界,投曹锟,任机要秘书。后定居上海。
此诗写夏午彝与王闿运游历西山美景而走散,夏午彝来到了崝庐,为周围山水所激荡,写出了好诗。陈三立悬想,王闿运也必有奇遇,因而发出“养空孰成亏”的感叹,经历有不同,“践道”则是相同的。
(1)“灵山”二句:灵秀奇异的山,关门深锁着,或红或翠的山色一直挂在眼前。
“灵山”,灵秀奇异的山。宋韩淲《水调歌头》:“玉水灵山地,燕寝亦书功。”
“幽扃”,深锁的门户。宋黄庭坚《再和元礼春怀十首》:“滞梦停愁乱性灵,安眠灭念闭幽扃。”
“丹翠”,红与绿色。此形容山间美丽景色。宋陆游《观小孤山图》:“小孤特奇丽,丹翠凌云起。”
(2)“仙侣”二句:仙人似的朋侣,乘着江上的船,兴致勃发,肆意地游赏。
“仙侣”,仙人之朋侣。宋释慧远《偈颂一百零二首》:“仙侣不知何处去,秋声依旧著梧桐。”
“游衍”,恣意游逛。《诗·大雅·板》:“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毛传:“游,行;衍,溢也。”孔颖达疏:“游行衍溢,亦自恣之意也。”
(3)“暧嗳”二句:日光昏暗,却能感受到温暖;风声泠泠,也感觉到美好。
“暧嗳”,日光昏暗不明。《楚辞·离骚》:“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王逸注:“暧暧,昏昧貌。” 洪兴祖 补注:“暧,日不明也。”
“泠泠”,形容声音清越、悠扬。晋陆机《招隐诗》之二:“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
(4)“岚气”二句:山间雾气透过交错的夕阳金光,显出了层层堆积的云中山峰。
“岚气”,山间雾气。南北朝谢灵运《晚出西射堂诗》:“夕曛岚气阴。节往戚不浅。”
“云巘”,高耸入云的山峰。南朝梁陶弘景《许长史旧馆坛碑》:“辟闱风岫,通气云巘。”
前八句,写夏午彝与王闿运结伴游西山,看到了西山美丽景色。
(5)“如何”二句:为什么像七圣一样迷了路?心肠与山间小路,千回百转地迷惑。
“七圣迷”,指传说中的黄帝、方明、昌寓、张若、謵朋、昆阍、滑稽七人迷路。典出《庄子·徐无鬼》:“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驂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閽、滑稽后车,至於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
(6)“翰林”二句:夏翰林独自暗中寻找,拐来拐去到了我荒凉的馆舍。
“翰林”,指夏午彝,
“冥寻”,暗寻。冥,暗。元长筌子《踏运行》词:“劫外飞腾,妙中行走。杳冥乡里寻知友。”
从第九句“如何七圣迷”,到第十二句“逶迤莅荒馆”,写二人迷路走散,而夏午彝独到崝庐。
(7)“凉檠”二句:冬凉的灯下,关门后一人独自欢喜,高廊里挑亮了两盏灯烛。
“凉檠”,凉天里的油灯。宋陆游《秋夜》:“江村岁岁先凉冷,且复寻盟向短檠。”
“双琖”,即“双盏”,一对灯烛。“切双琖”,剪双盏之烛,使之更明,义同“剪烛”。宋陆游《初春》:“装罢桃符又剪灯,新年光景捷飞腾。”
(8)“荡此”二句:天地四方激荡在胸中,川谷山峦奔赴而来受你操控。
“六合”,天地四方;《庄子·齐物论》:“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成玄英疏:“六合者,谓天地四方也。”
“籥绾”,操控。籥,通“钥”,锁钥。绾,绾握,控制。
(9)“睹听”二句:看到的,听到的,都如空无所有,变化的枢机,自然地来洗涤你。
“虚无”,空无所有。清金农《憩王屋山后十方院》诗之一:“斗室虚无隘九州,萧条还作采真游。”
“化机”,变化的枢机。唐吴筠《步虚词》之十:“二气播万有,化机无停轮。”
“濯盥”,盥洗。宋苏辙《次韵子瞻病中赠提刑段绎》:“臂如近膏油,未肯忘濯盥。”
(10)“照耀”二句:阳光照耀着凝雪的美姿,草叶留下了少女似的美丽。
“凝雪姿”,此指山积雪如人的美姿。宋袁说友《和赵周锡制干峡中韵四首》:“峰排玉帐腰凝雪,泉溜珠帘乳滴房。”此指夏午彝的爱姬。
“婉娈”,美貌。《诗·齐风·甫田》:“婉兮孌兮,总角丱兮。”郑玄笺:“婉孌,少好貌。”此亦描写夏午彝的爱姬。
(11)“郁纡”二句:忧思萦绕,奋力高唱,清晰地显示出你仙人似的神态。
“郁纡”,忧思萦绕貌。《文选·曹植<赠白马王彪>诗》:“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李周翰注:“郁纡,愁思繁也。”
“了了”,清楚。唐李白《代美人愁镜》诗:“明明金鹊镜,了了玉臺前。”
“天人”,指仙人。晋葛洪《神仙传·张道陵》:“忽有天人下,千乘万骑,金车羽盖。”
从第十三句“凉檠掩孤欢”,至第二十二句“了了天人显”,写夏午彝灯下吟诗与其爱姬的美姿。
(12)“养空”二句:涵养空灵的心性,那有什么成与亏?相同与不同的体验,总是修道之人的经历。
“养空”,涵养空灵的心性。汉贾谊《鵩鸟赋》:“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
“成亏”,满与亏,成功与失败。宋汪莘《水调歌头》词:“别有一轮月,万古没成亏。”
“同异”,相同与不同。《礼记·曲礼上》:“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此指夏午彝与王闿运,进山的遭遇不同。
“道所践”,大道所走过的。践,践履。元李道纯《水调歌头》词:“践履不偏不易,日用无争无执,只此是全真。”
(12)“想像”二句:想象中,湘绮老人就如稚川翁,起身长啸,面对高耸的山峰!
“稚川翁”,陈三立自注:“闻是日湘绮丈误入葛仙潭。”稚川翁,即葛洪,东晋道教学家,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郡句容(今江苏句容县)人。葛仙潭,在今江西铅山葛仙山风景区内。
“振啸”,奋起吟啸。振,振起,奋起。宋苏轼《上神宗皇帝书》:“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餘,虽豪杰有不能振起。”
“偃蹇”,高耸貌。唐杨炯《青苔赋》:“借如灵山偃蹇,巨壁崔巍,画千峰而锦照,图万壑而霞开。” 此指高耸的山。
从第二十三句“养空孰成亏”到诗末,四句写夏王二人所历不同,而没有“成亏”之别,想来王闿运也是诗兴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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