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7-4
王木斋见过,话海上旧游
一
冻溜垂檐雪暗篝,上衣小火证前游(1)。海潮一角灯千树,携尽啼魂结蜃楼(2)。
【笺注】
王木斋(即王德楷,详见0629《文芸阁学土同年挽词六首》第一首笺注)拜访陈三立。当是王德楷从上海来,于是陈三立谈起自己之前到沪的观感与交游。查陈三立在此年之前,曾于光绪三十年(1904)、光绪二十九年(1903)、光绪二十三年(1897)、光绪二十一年(1895)和光绪十六年(1890)五次至上海。
四首诗,写陈三立对上海的观感,并不仅是回忆的和王德楷上海的交往。
第一首从当前相聚,回忆起之前与王德楷的海上相聚,并描写了上海的夜间繁华。以“啼鹃结蜃楼”,显是表达蒙冤之魂对虚幻的繁华的刺目感受。
(1)“冻溜”二句:冰溜子从屋檐垂下,雪天的熏笼也炭火暗淡;小火烤着上衣,印证了之前的交游的情谊。
“冻溜”,即今之所谓“冰溜子”。宋郑侠《示女子》:“雪片落鹅毛,霜檐悬冻溜。”
“证前游”,印证了之前的交游。当是指诗题中的“海上旧游”。
(2)“海潮”二句:海潮拍打的上海一角,灯光辉映千棵树木;携带着含冤的鹃鸣,相对海市的蜃楼似的楼阁。
“灯千树”,灯光辉映众多树木,比喻比喻繁盛的灯火。明顾清《后二日有旨再赋律诗四首》其三:“丛金间玉灯千树,翔风回鸾月一天。”
“啼魂”,指杜鹃鸟。古代传说杜鹃鸟乃上古蜀王望帝(杜宇)所化,至春啼鸣,故称。《禽经·杜鹃》:“蜀右曰杜字。”张华注引汉李膺《蜀志》载:战国末杜宇在蜀称帝,号望帝,为蜀除水患有功。后年老禅位于相鳖灵,处西山而隐,修道而化为杜鹃鸟,春至则啼,啼至血出,闻者凄恻。此传说亦见于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及《太平寰宇记·益州》、《太平御览》卷一六六引《十三州志》等书(据赵应铎主编《汉语典故大辞典》下第949页。上海辞书出版社。)。
“蜃楼”,古人谓蜃气变幻成的楼阁。明陈汝元《金莲记·饭鱼》:“游鳞恨落他人后,桃花流水半含愁。今夜呵,怨气冲冲结蜃楼。”
二
莺燕黄鹂相逐飞,香尘十里绿阴肥(1)。轻雷初在楼台外,闲数胡雏缓缓归(2)。
【笺注】
第二首写的是盛夏季节,显然所写与第一首不同。所写的内容,主要聚焦于海上的洋人。
(1)“莺燕”二句:黄莺、燕子和黄鹂鸟,相互追逐着飞翔 ,十里地的芳香飞尘,十里地的绿荫茂密。
“莺燕”,黄莺与燕子。宋郑起《晚春即事》诗:“门外数枝杨柳薄,一春莺燕不曾来。”
“香尘”,芳香之尘,多指女子之步履而起者。语出晋王嘉《拾遗记·晋时事》:“(石崇)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牀上,使所爱者践之。”唐沈佺期《洛阳道》诗:“行乐归恒晚,香尘扑地遥。”
(2)“轻雷”二句:轻微的雷声才在楼台外响起,悠闲地数着有多少外国年轻人,缓慢地走回去。
“胡雏”,胡人的年轻人。唐岑参 《卫节度赤骠马歌》:“紫髯 胡雏金剪刀,平明剪出三鬉高。”
“缓缓”,缓慢貌。宋苏轼《陌上花》诗之一:“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三
翠篦压鬓绛敷唇,宛宛游龙万态新。偏映酒杯馀此老,按歌声里究天人。
【笺注】
第三首,写与严复歌舞楼中饮酒,而严复仍是探究着天人关系的哲学问题。——突出了严复对学问的痴迷。
(1)“翠篦”二句:翠绿色篦子覆盖住鬓发,涂着红唇,美身姿婀娜,新奇如游龙。
“翠篦”,翠绿的篦子。“篦”,齿密的梳头工具。宋苏轼《荆州十首》:“上客举雕俎,佳人摇翠篦。”
“绛敷唇”,涂着红唇。宋秦观《南乡子》:“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宛宛游龙”,语出《文选·曹植<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李善注:“翩翩然若鸿雁之惊,婉婉然如游龙之升。”“宛宛”,即婉婉,柔美之状。“游龙”,比喻姿态婀娜。
(2)“偏映”二句:偏偏酒杯映衬着的,剩下了这位老人,伴随着音乐的歌声,探究着天人之间的关系!
“偏映”二句,陈三立自注:“谓与严又公同饮事。”严又公,即严复,字又陵,故称严又公。详见0506《读侯官严复氏所译英儒穆勒约翰群己权界论,偶题》笺注。
“按歌”,伴随音乐唱歌。前蜀花蕊夫人《宫词》之十:“夜夜月明花树底,傍池长有按歌声。”
“究天人”,探究自然和人事之间的相互关系。语出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四
玲珑小阁剩娇嗔,费尽才华赋洛神。多谢相知不忠厚,妆台留看海扬尘。
【笺注】
第四首,明写上海歌舞场中女子的多情,是认不得真的,暗喻官场的翻覆无情。
(1)“玲珑”二句:玲珑的小阁只有着娇声薄嗔,费尽了才华写出了《洛神赋》一样的诗篇赞美她。
“赋洛神”,三国魏文曹植作《洛神赋》,赋写自己与洛神邂逅而彼此思慕,但由于人神道殊而不能结合,而产生无限的悲伤怅惘之情。历来称此赋为抒情小赋代表作,钟嵘《诗品》评云:“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
(2)“多谢”二句:郑重相告,对你相知的人未必就是忠厚!等着看吧,妆台上会如大海扬起了飞尘!
“多谢”句,语出晋陶渊明《拟古》其一:“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多谢”,殷切嘱咐。汉辛延年《羽林郎》诗:“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余冠英注:“谢,告。多谢,犹言郑重告诉。”
“海扬尘”,葛洪《神仙传·麻姑传》曰:“汉孝桓帝时,神仙王远,字方平,降于蔡经家,……与经父母、兄弟相见。独坐久之,即令人相访(麻姑)。”继云:“麻姑至,……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复扬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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