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5-1
答沈子培见访湖舍不遇
我生安归指菰芦,美此积水来寄居(1)。循湾常记一枯树,到门犹隔千畦蔬(2)。子知吾居第几湖,枉用相存命肩舆(3)。舆中万态入诗眼,助子吟思清而姝(4)。寻常叩门客有几,自谓敝老真吾徒(5)。如何乘舆适相左,此段堪画谁能图(6)。街西道人微有须,湖壖居士皙且癯(7)。武昌城中悄来往,孤绝颇似双浮屠(8)。市人或指讶二子,何许流落行垂枯(9)。岂知阅世意皆倦,握手中有千欷歔(10)。斜街诸邻不可呼,存殁聚散痕欲无(11)。当时痴肠那复热,剩有世议穷揶揄(12)。明年计君决北向,与我暂合终当疏(13)。涪翁有语会记取,一面全应胜百书(14)。
【笺注】
据《郑孝胥日记》,此诗写于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九日(1900年1月9日)。沈子培(即沈曾植,详见0012《官学杂诗》之三笺注)何日来访,未载郑孝胥日记。沈来访有诗《诣太夷新居不遇,归后简之》,郑孝胥写此答之。湖舍,即沈诗题所谓“新居”,郑在日记中又称之为“湖屋”(时郑孝胥眷属新来,即居武昌此宅)。
此诗描写了沈曾植来访自己湖边居所,以及二人暂于武昌相聚的交往,感叹仕途的坎坷、世事困扰的身心俱疲,以及旧日在京的友人风流云散,表达了友人见面的珍贵。
(1)“我生”二句:我一生要归向那里?指向长着菰草和芦苇的地方;赞美这潭水,就来此寄居。
“菰芦”,菰米草和芦苇,借指民间所居之处。清钱谦益《答何三季穆》诗之三:“湖海忧危惟汝独,菰芦豪杰更谁如。”
“积水”,潭水。此句扣合题中“湖舍”。
(2)“循湾”二句:沿着水湾,常记着有一株枯树,要到院门,还隔着千畦的菜蔬。
“千畦”,极言有许多农田。古代称田五十亩为一畦。
首四句写自己喜爱武昌这里的湖水而寄居,并描写了门前的环境。
(3)“子知”二句:你知道我的居处在武昌的第几湖?屈尊劳驾你乘着轿子来慰问。
“枉用相存”,屈尊前来问候。《文选·司马相如<长门赋>》:“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猨啸而长吟。”李善注引《说文》:“存,恤问也。”三国魏曹操《短歌行》:“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肩舆”,即轿子。宋释善珍《祭崇福肇老》:“松弯易地,筋力已谢。犹命肩舆,日谒百舍。”
(4)“舆中”二句:世间万象纳入你轿中的诗眼,相助你的诗思,清秀而美研。
“清姝”,秀美。《清平山堂话本·简贴和尚》:“多艷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5)“寻常”二句:平日里叩门的来客能有几个人?你自称是瘦老头,真是我辈一样的人!
“敝老”,谦称,衰老头。
“吾徒”,犹我辈。汉班固《答宾戏》:“孔终篇於西狩,声盈塞於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
(6)“如何”二句:乘轿前来,奈何正好我不在,这段经历值得入画,谁能画得出?
“相左”,不一致。明唐顺之《送邑令李龙罔擢户部主事序》:“户部不能靳恩於法与例之内,而亦不能借恩於法与例之外,是以其势常相左。”此指沈来访而适郑孝胥不在家。
从第五句到第十二句写沈子培乘轿来访。一路景色,引动诗思,叩门谦抑的形象,真堪入画。
(7)“街西”二句:我这街西的修道人,微微有些胡须;你这湖边的居士,白皙而且清癯。
“街西道人”,此郑孝胥自称。郑孝胥多年后才开始留须。见后《留髭》一诗。
“湖壖居士”,此指沈曾植。沈曾植礼佛,故云居士。
“皙且癯”,白皙而清瘦。
(8)“武昌”二句:住在武昌城中,时常悄悄地往来;孤孤单单,很像两个佛教徒。
“孤绝”,谓孤零,孤单无伴。宋苏轼《壶中九华诗》:“念我仇池 孤絶,百金归买碧玲瓏。”
“浮屠”:佛教语。梵语Buddha的音译,指和尚。唐韩愈《送浮屠文畅师序》:“夫文畅,浮屠也。”
(9)“市人”二句:街市上有人指着我俩人很惊讶,从何处流落来这里?身形像是要枯朽。
“何许”:何处。唐杜甫《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之绪》诗:“我生本飘飘,今复在何许?”
“垂枯”,就要干枯,比喻衰老。垂,意谓将近。唐元镇《度门寺》诗:“画井垂枯朽,穿池救噞喁。”
(10)“岂知”二句:哪知道我们经历世事,身心俱疲;相见握手,心中有千种感叹。
“阅世”,经历时世。唐刘禹锡《宿诚禅师山房题赠》诗之二:“视身如传舍,阅世甚东流。”
“握手”,古时在离别、会晤或有所嘱托时,皆以握手表示亲近或信任。《东观汉记·马援传》:“援素与述同乡里,相善,以为至当握手迎如平生。”
“欷歔”,叹息。宋陈深《登阳山妙净院》:“凭高望城郭,把酒一唏嘘。”
从第十三句到第二十句,写沈郑二人身经忧患、与众不同的风神。
(11)“斜街”二句:下斜街那时的诸位邻居,都招呼不到了;生死聚散,痕迹要消散不见了!
“斜街”,指北京宣南下斜街,郑沈与友人均曾居于此街。
“不可呼”,此指“诸邻”或生或死,或聚或散,难以召集。参看0170《杂感》诗。
(12)“当时”二句:当时痴迷的刚肠,哪里能再热?剩下世人的议论,仕途像遭穷鬼揶揄!
“痴肠”,此指痴迷国事之肝肠。宋罗椅《折齿歌》:“郎君辄莫更痴肠,忍作肝心可人痛。”
“世议”,世人的评论。南朝宋鲍照《代白头吟》:“人情贱恩旧,世议逐衰兴。”
“穷揶揄”,即穷鬼揶揄。晋罗友为桓温下属,未受重用,同僚中有被任为郡守者,桓温设宴欢送,罗友很迟才到会,桓问其故,友答道:“民性饮道嗜味,昨奉教旨,乃是首旦出门,於中路逢一鬼,大见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民始怖终惭,回还以解,不觉成淹缓之罪。”见《世说新语·任诞》“襄阳罗友有大韵”刘孝标注引晋孙盛《晋阳秋》。后因以“鬼揶揄”为仕途坎坷之典。
从第二十一句到第二十四句,回想旧时友人星散,感慨少年时的气概难在。
(13)“明年”二句:算起来,明年你要决心向北到京城,和我暂时相会,终究是要分离。
“北向”,向北。此指北走京城。沈曾植次年四月回京,故有此句。见下《送子培北上》诗。
“暂合”,沈曾植此年才到武昌,次年即进京,故云时间短暂地聚首。
(14)“涪翁”二句:黄山谷有句话,应该要记住,能见一面,要完胜百封来书。
“涪翁”,宋黄庭坚,号涪翁。
“会”,应。唐杜甫《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一面”句,黄庭坚《寄上叔父夷仲三首》诗有:“百书不如一见面,几日归来两慰心。”
诗的最后四句,感叹沈曾植即将赴京,只有暂时的相逢,借用黄庭坚得诗句,表达见面的可贵。
【附记】
朱大可曰:“海藏七古,所作较少,至其妙处,信有如石遗所举《大阪登高》、《感旧示李芝楣》、《登北极阁》、《登周处读书台》、《侯府怀陈幼莲》、《石鐘山昭忠祠》、《郗超》、《汉阳琴台》、《子培见访湖舍》等篇,皆半山、遗山、道园之遗者。然海藏自言颇学苏、陆,东坡豪放,而海藏则加之以含蓄;放翁高古,而海藏则益之以隽永。故其所作,如南海荔支,色香味三者皆臻绝顶。兹録《答子培见访湖舍不遇》一首于此,盖海藏七古压卷之作也。(诗略。)是诗有风景语,有感慨语,有诙谐语,首尾完密,转折灵活,迥非凡手所能制也。”(《<海藏楼诗>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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