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5-1
余去年与人书,有曰以诗人而为边帅,
俗子或疑边帅之贵,余乃解之
高楼先生耽苦吟,廿年来往江之浔(1)。何曾梦见烟瘴地,蛮荒一落颜为黔(2)。连城三月脱鬼手,龙州还对山崎嵚(3)。边关形如马振鬣,戍卒状似猿投林(4)。风情收拾付隔世,坐觉老大来相侵(5)。岂无春花与秋月,路绝不到诗人心(6)。终年望饟数不至,欲和乞食谁知音(7)?此人此地宁足爱?庙堂用意殊难寻。天高非高海非深(8)。平生诗人岂不贵?何以卑我空伤今(9)。
【笺注】
此诗作于光绪三十年(1904)七月廿二日(9月1日)夜。郑孝胥在上一年与人书有“诗人而为边帅”语,“俗子或疑边帅之贵”,郑孝胥书此诗以解人疑。与人书,或为吴彦复。夏敬观云:“龙州督师,固是重寄,然事多掣肘,政府又非有收复属国之意,等之冗官。故其在龙州之诗,多牢骚抑郁之辞,自闭于窜身南荒。庐江吴彦复保初曾有句调之曰:'诗人而为边帅,房琯复见于今。’盖苏堪尝与人书,有'以诗人而为边帅’之语。”(《学山诗话》)
此诗描写了自己领军来环境恶劣、形势险恶的广西边境,心境恶劣,批驳认为自己以边帅为贵的意见,表达自己一生以诗人为贵的志向。
(1)“高楼”二句:高楼上的先生沉迷于作诗苦吟,二十年来来来往往于长江之滨。
“江之浔”,长江边。浔,水边。《文选·枚乘〈七发〉》:“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李善注引《字林》:“浔,水涯也。”此句言郑孝胥二十年来一直奔波在长江边,即南京、上海、武汉等地。
(2)“何曾”二句:何曾梦见瘴气如烟的地方,一旦流落到蛮荒,脸都变得黑森森。
“烟瘴地”,瘴气如烟之地,旧指西南边远地区。宋欧阳修《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札子》:“唐介前因言文彦博,远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
“颜为黔”,面色变黑。黔,黑色。唐皮日休《奉和鲁望秋日遣怀次韵》:“鹤共心情慢,乌同面色黔。”
首四句,写自己从未梦想到边地为官。
(3)“连城”二句:连城驻军三个月,才脱离了鬼魂的手,到了龙州,还要面对山路崎岖不平。
“连城三月”,指郑孝胥领武建军连城驻军三个月,自光绪二十九年(1903)八月底(10月18日)至十二月底(1904年1月15日)。
“鬼手”,鬼的掌握,此指危难之境。唐柳宗元《寄韦珩》诗:“奇疮钉骨状如箭,鬼手脱命争纤毫。”
“崎嵚”,山路崎岖不平,多阻遏。宋张耒《新正二首》:“黄州城中人迹少,江涛涌汹山崎嵚。”
(4)“边关”二句:边关的地形险峻如天马振动鬃毛,士兵似困境中的猿猴在树林中奔跑。
“马振鬣”,形容地势险峻。安徽有马鬃岭,据《大定县志·舆地志》记载:“又东南二十里白马鬃岭(城西南百一十里),山势雄杰,如天马振鬣行空,雄峻险隘,横控水西”。
“猿投林”,“穷猿投林”之省,意谓无路可走的猿猴,奔入林中,慌不择木;比喻人处困境,急于寻觅栖身之地。《世说新语·言语》:“李弘度常叹不被遇,殷扬州知其家贫,问:'君能屈志百里不?’李答曰:'《北门》之叹,久已上闻,穷猿奔林,岂暇择木!’遂授剡县。”
从第五句到第八句,写自己领军到龙舟的艰难。
(5)“风情”二句:收敛起风雅情怀,扔给了来世,忽觉年纪老大,老境近身来相逼。
“风情”,风雅情怀。宋陆游《雪晴》:“老来莫道风情减,忆向烟芜信马行。”
“坐觉”,忽觉。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坐,遽也。”并举王安石《次韵微之赠池纸并序》:“倾囊倒箧聊一报,安敢坐以秦为雌。”为例云:“犹云遽以秦为雌也。”
(6)“岂无”二句:难道没有春天的花,秋夜的月?道路隔绝,那种赏花心情,来不到诗人的内心。
“春花秋月”,指美好的风景。元王丹桂《桃源忆故人》词:“春花秋月虽然好。总被功名误了。”
“路绝”,此指与情人道路阻隔。宋陈与义《道山宿直》:“人间路绝窗扉语,天上云空阁影移。”
(7)“终年”二句:终年都盼望军饷,多次也不到,想和陶渊明的《乞食》诗,有谁是我的知音?
“望饟”:盼望供给粮饷。饟,供给军需粮饷。唐元稹《有唐赠太子少保崔公墓志铭》:“幽州囚将帅,镇州杀将帅,食饟半天下兵。”
“乞食”,为陶渊明诗,写出门乞食,有:“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等句。可知,所扣之门,也是陶的知音。(《海藏楼诗集》在此诗后,有《和陶乞食》一诗。)
从第九句到第十四句,写自己的恶劣情怀的原因。
(8)“此人”二句:这样的人,这样的地,哪里值得人喜爱?朝廷的用意是什么,实在难以琢磨。
“庙堂”,朝廷。
(9)“天高”三句:天高,也不算高;海深,也不算深。一生作个诗人,比天高,比海深,难道不高贵?为何看低我的追求,令我徒然伤心到今天!
“天高海深”,此乃以之比喻人的追求。
“卑我”,看低我,不看重我。此指“俗子或疑边帅之贵”,如吴彦复就讽刺郑孝胥要做“房琯”。郑认为这是贬低其人格。
末五句,写自己一生追求作个诗人,认为诗人最为珍贵,俗子是错会了自己。
【附记】
龚鹏程云:“海藏自负经略,好奇计,喜抵掌论兵,而时以诗人为标榜,亦由于此。一九一二年,清已逊位,海藏至京,投刺中贵人,辄云:'诗人郑孝胥’。甲辰年间(1904),以道员官四品京堂,率湖北武建军,督办广西边防,方顾盼自雄,函友人乃又曰:'以诗人而为边帅’,何其好为诗人乃尔!此与罗瘿公遗嘱镌墓'诗人罗瘿公’者,貌同而心异矣。”(《读晚清诗札记——陈三立、郑孝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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