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1-1
伤女惠
二月九日卒于天津医院,暂厝望海寺
弥明才十三,别我已二年(1)。岂知乃死别,一去更不还(2)。汝母有万恨,我怀抱千冤(3)。小影宛如生,泪眼谁能看(4)?大错真铸铁,驱汝向天津(5)。读书本有毒,将毒与汝吞(6)。自从别汝后,好语常联翩(7)。时时寄手书,字体颇清端(8)。从姊学操琴,比姊尤熟闲(9)。绝怪絶好洁,不饰而自妍(10)。同学诸女伴,爱之如弟晜(11)。夸汝辄自喜,忆汝不忍言(12)。如何忽婴疾,宛转遂经旬(13)。遣仆虽往迓,刺促心摇魂(14)。恶电从天来,鬼刀截我肝(15)。从此与汝绝,回思深可怜(16)。我欲执汝手,汝手何从牵(17)。我欲抚汝面,空想悲啼颜(18)。我欲拭汝泪,却觅衣上痕(19)。我欲抱汝身,惟有三尺棺(20)。死生事则已,父女名空存(21)。向来千万念,念念皆伤恩(22)。东坡四十九,烦恼悟无根(23)。我何似乐天,悲哀念金銮(24)。
【笺注】
据《郑孝胥日记》,郑孝胥次女郑惠生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二年前在天津求学,本年即光绪三十四年(1908)二月初九日(3月10日)病逝于天津,仅十三岁。郑孝胥接到女儿死去的天津电报,在日记中悲叹:“惠才十三岁耳,远出求学,遂不返,伤哉。”次日,即十一日写此诗。
郑惠的棺材,暂寄存在望海寺。望海寺,原在在天津城外河北。1918年迁建于城南八里台。
此诗抒写丧女之痛,哀婉动人。
(1)“弥明”二句:女儿弥明今年才十三岁,与我分别已经两年。
“弥明”,当指女惠,或为惠之另名。
(2)“岂知”二句:哪里知道这是死别?一走再也不能回还!
(3)“汝母”二句:你母亲有万种遗撼,我心中是千种怨恨。
冤:怨。唐韩愈《谢自然诗》:“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
(4)“小影”二句:小照片里宛如生前,眼含泪,谁还能忍心看?
首八句写女儿之死的遗恨。
(5)“大错”二句句:真是大错铸铁一般,把你向天津来驱赶。
“大错铸铁”,典出《资治通鉴·唐昭宗天祐三年》:“全忠留魏半岁,罗绍威供亿,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比去,蓄积为之一空。绍威虽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绍威悔之,谓人曰:'合六洲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胡三省注:“错,鑢也,铸为之;又释错为误。罗以杀牙兵之误,取铸错为喻。”后指造成重大的而又无可挽回的错误。
(6)“读书”二句:读书本是有毒的事,那是拿毒药来让你吞咽。
“读书有毒”,此论不知起于何人,但小说中常有此语。《孽海花》第三十二回:“何太真轻敌取败,完全中了书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我辈似不宜苛责。”此指不该送女儿赴津读书之情乱妄语,以形悲痛。
从第九句到第十二句,痛悔不该送女儿求学天津。
(7)“自从”二句句:自从和你分别之后,常常是有好话句联翩而来。
“好语”,此指郑孝胥女儿在天津寄信所说好话。
(8)“时时”二句:时时寄来手写的信,字体很是清雅而又端正。
“清端”,清雅而又端正。宋李廌《邃经堂》:“英华发清端,赋笔凌相如。”
(9)“从姊”二句:跟从姐姐学习弹琴,比姐姐还弹得熟练。
“姊”,指郑孝胥长女郑景。
“熟闲”,即娴熟。元关汉卿《五侯宴》第三摺:“遇敌处忘生舍死,方显俺五虎将武艺熟闲。”
(10)“绝怪”二句:好奇怪你特好清洁,不修饰却自然美妍。
(11)“同学”二句:同学中的各位女伴,喜欢你如兄弟一般。
弟晜:同“弟昆”,弟兄。宋苏轼《东坡》诗之八:“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12)“夸汝”二句:夸奖你就心中欢喜,回想起,忍住不说。
从第十三句到第二十四句,回忆女儿在天津学习的往事。
(13)“如何”二句:为什么忽然就得了病?病床上痛苦翻转了十多天。
“婴疾”,即“撄疾”,得病。唐姚合《寄李馀卧疾》:“伊人婴疾恙,所对唯苦药。”
“宛转”,身体翻来覆去,不断转动。唐白居易《长恨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此处形容缠绵病榻。
(14)“遣仆”二句:虽然派仆人去迎接,还是心神摇动,惶恐不安。
“往迓”,去迎接;迓,迎接。宋王哲《水龙吟》:“有青童接引,前来迎迓,执琼瑶蕊。”
“刺促”,惶恐不安。唐权德舆《数名诗》:“《九歌》伤泽畔,怨思徒刺促。”
(15)“恶电”二句:噩耗的电报从天来,像恶鬼的刀砍断我心肝。
鬼刀:形容心痛如有鬼用刀割。明刘基《二鬼》:“有物来掩犯,两鬼随即挥刀铍。”
(16)“从此”二句:从此与你人世隔绝,回想起来太是可怜。
从第二十五句到第三十二句,续写女儿得病至病逝的情况。
(17)“我欲执”二句:我想要握握你的手,可是能向那里来牵你的手?
(18)“我欲抚”二句:我想要摸摸你的脸,可是只能空想你啼哭的面颜。
(19)“我欲拭”二句:我想要搽干你脸上的泪,却只能找到你衣上的泪痕。
(20)“我欲抱”二句:我想要抱抱你的身子,但却只有三尺长的尸棺。
“三尺棺”,三尺长的棺椁。常见有“三尺坟”、“三尺墓”之语。唐白居易《哭刘敦质》:“小树两株柏,新土三尺坟。”杜荀鹤《经贾岛墓》:“山根三尺墓,人口数联诗。”
从第三十三句到第四十句,以“我”要如何如何的排比句式,抒写思女之痛。
(21)“死生”二句:死生别离的事情已是如此,只是空留着父女的名分。
(22)“向来”二句:立刻有千千万万的思念,念念都催伤人的情感。
“向来”,立时,即刻。唐杜甫《谒先主庙》诗:“迟暮堪帷幄,飘零且钓缗;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
“伤恩”,伤害情感。《礼记正义》卷三《曲礼上第一》:“吊丧弗能赙,不问其所费。问疾弗能遗,不问其所欲。见人弗能馆,不问其所舍。赐人者不曰来取,与人者不问其所欲。皆为伤恩也。”恩,《诗·豳风·鸱鸮》:“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朱熹集传:“恩,情爱也。”
(23)“东坡”二句:苏东坡四十九岁时,领悟到了烦恼是无根的,由恩爱招来。
“东坡”二句:东坡,宋苏轼号东坡。苏轼四十九岁,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已三年多了。这一年,东坡丧子,有《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遯,小名幹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诗中有“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句。
“烦恼悟无根”,烦恼是没有根的,不知所来。语出苏轼《叶涛志远见和二诗复次其韵》诗,即叶涛见和苏轼《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遯,小名幹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诗;苏轼又和叶诗二首,其一诗云:“烦恼初无根,恩爱为种子。……欲除苦海浪,先干爱河水。”东坡此诗认为,因有恩爱为种子,才使“无根”的烦恼产生。烦恼,佛教语,谓迷惑不觉。包括贪、嗔、痴等根本烦恼以及随烦恼。
(24)“我何”二句:我为什么像白乐天,他是悲哀地思念着逝去的女儿金銮。
“乐天”,唐诗人白居易,号乐天。
“金銮”,白居易三十八岁有女名金銮。此女三岁而夭,白居易三年后尚痛念此女,写《念金銮子二首》诗,有云:“恩爱元是妄,缘合暂为亲。 念兹庶有悟,聊用遣悲辛。 暂将理自夺,不是忘情人。”
诗的最后四句,写自己不能像苏东坡丧子,豁达而能看得开;而是像白居易丧女,虽然明知“恩爱元是妄,缘合暂为亲”,但还是感情胜过理智,不能“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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