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最后一次聊长江七号里的星爷的时候,末尾,我举了一个白鹿原里的片段。
很多人来问我这部剧,确切地说,是我没有再展开的那个片段。
这个片段的起因很简单,白鹿原上的族长白嘉轩在教育他的长子白孝文。
教育的方式就是让儿子去伺候牛马,给牛马洗澡,然后自己蹲在旁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启发他,启发式教育。
白鹿原上有两个大户人家,一个是白家,一个是鹿家。他们共享同一个祠堂。
白嘉轩的爸爸就是做族长的,他后来也做了。
白家有一个长工,跟了一辈子的长工叫做鹿三,鹿三有个孩子叫做黑娃,和白孝文是一起长大的。
鹿三就住在白家的马棚里,过去仆人都是住马棚的,黑娃就出生在马棚里,从小跟着他爸下地。
白嘉轩能够做族长,有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惯性,他爸爸也做过,那么他来做就比较合适。
第二个条件是背景,他有个姐夫,是举人,在那个年代,在白鹿原这么个小地方,举人就是当地最大的人物,号称举人老爷。
第三个条件是自身十分优秀。
白嘉轩当上族长之后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个是自己掏钱修祠堂,这就相当于梁山的聚义厅,从此村里大事小事都在祠堂议,他作为族长,作为祠堂的修建者,身份自然就成了裁判,而且是唯一的。
第二个是请姐夫写了一段族约,相当于村规。大体的内容就是孝敬父母,和睦邻里之类的,教你做人做事的规矩。
那你想想看,村里的规矩谁定的?村里的规矩谁来裁决?都是白嘉轩。
所以我说他了不起,他是个当族长的材料。他抓住了事物的本质。
那么他为了培养长子白孝文,也是不遗余力,自己出钱兴建学堂,让村里的孩子都去读书,培养白孝文成为了后来这个学堂的实际的校长。
白孝文是不种地的,他长大后就是教书的,在村里教书。
村里的孩子都是他教的,见了他都称校长,这个思路就和常凯申是一样的。
所以白嘉轩的想法是非常好的。
但是白孝文这孩子,就是我昨天说的那话,脑子不开窍,理解力都不到位,瞎学一通,能有什么用?
他完全不理解他爹的苦心,他爹的安排,误以为书上讲的圣人的大道理本身能有什么用。
于是他在村里开始强调尊卑。
黑娃是他家长工的孩子,是和他一起从小长大的一起读书的伙伴。
晚上吃饭,他不让黑娃坐凳子,因为自古长工都是蹲着吃,只有主人家的才坐着吃。
他弟弟要和黑娃一起蹲着吃,他也不让,意思是说,你们身份不一样。
黑娃年轻气盛,觉得你这是在侮辱我。
白嘉轩看不下去了,就有了上面那一幕,出手教子。
他让自己的儿子白孝文不要再去书堂里教书了,就在家里伺候牛马,给牛马洗澡,喂料。
他说,一个人,你连牛马的心都收服不了,你还想着收服人心?
你对牛马好不好,你以为牛马不知道?
你觉得你比它强,你比它高人一等,它看不出?
它看出了,它就不会使力,不会诚心给你加班,它就会摸鱼。犁地的时候上工不上力,偷偷吃草。
所以你在厕所里安监视器,卡牛马大号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你要用心去换取它的真心。
然后又给儿子举例子,举自己姐夫的例子。
白嘉轩说,你以为我为啥服姐夫?
就凭他一天到晚端着个圣人架子?他是举人念书多大家就服他?
不,村里人,包括整个原上的人,都服姐夫,是因为他懂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懂人,他的理解力六级,整个原上的人理解力没有超过二级的,白嘉轩本人也许是四级。
所以白嘉轩做族长,所以姐夫做族长的老师,做族长的背景。
白孝文,你就这一级的理解力?你娃还想做族长?做梦去吧。
骂得对不对?对。
但是话说回来,单凭白嘉轩这个四级的理解力水平,只怕未必能够收服黑娃。
也就是说,即便白孝文的理解力达到白嘉轩的水平,一样无法收服黑娃。
因为黑娃开始思考问题。
从一句台词就能看出黑娃的心思。
鹿三,有一次因为赌钱,被白嘉轩抓住了,但是留给他面子,没有拆穿他,鹿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心里很惭愧。
白嘉轩当面给他留了面子,私底下问他为啥赌,鹿三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幕,恰好被黑娃看见了。
黑娃后来问他爸,你为啥给白嘉轩跪下?
鹿三说,你白嘉轩伯腰杆子硬。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人家在理上呢,咱理亏。
黑娃后来当了土匪,他把白嘉轩的腰给打折了,冲的就是当年那句话,谁要你腰杆子硬。
这里是个隐喻,作者是很高明的。
我们想想看,黑娃打的是腰么?不,他打的其实是白嘉轩一直在树立的那个“理”。或者说,是那个标准本身。
鹿三为啥去赌钱?因为白嘉轩多给他了一些零花钱,他没事儿干,消遣。
村里为啥有人和他一起赌钱?因为村里当时都在种植罂粟,大家都挣了钱。
村里为啥会大面积种植罂粟?因为白嘉轩。
白嘉轩起初要修祠堂,他要挣快钱,于是就去种罂粟卖给城里的药房。从此开了这个头,村里就止不住。
白嘉轩挣快钱修祠堂的逻辑我理解,前面也说了,这么做可以迅速地在村里建起一个裁判中心,白嘉轩来当裁判。
但是如果村里人人种罂粟,都有钱了,也就不再理会裁判的权威了。所以白嘉轩后来做的主要事情就是禁烟。以及让姐夫制定规矩。
村里的人没钱了,也就听话了,所谓服气白嘉轩建立的这个理。每天早上下地前先来祠堂挨顿训。
这套逻辑本身,在一个农耕的古代社会,是有效的。问题是,黑娃不认同这个理。又或者说,你这个理,太肤浅了,搞不定黑娃。
人类进入现代文明之后,需要建立的理,也就是花花世界里的理,要复杂得多,完美的多。
白鹿原上这种,太粗疏。
但是,作为一个样本模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其实有助于理解力尚处于初级的人,去参观,去思考。
也就是说,你要先看得懂白嘉轩。1+1,2+2你都整不明白,是更没可能看懂微积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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