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阿微
若荷
时常央求家人,“咱们去海边吧,带我去,找个小渔村长住。”第一次去海边,我们去赶海,正是六月,脚下是一片平展的沙滩,海水从远方翻滚而来,吞吐着岸边淤积的泡沫。海天苍茫,极易让人产生幻觉。望着空茫的海面,我喃喃地说,“阿微的家就在这里。”
众人看我,或者不看,依旧兴致勃勃地埋头于脚下的寻索,全心身地关注都在旁边的礁石逢里,直到海水渐渐浸漫上来,将沙滩淹没,让礁石上的生物重现生机。
一艘渔船摇橹而来,我幻想自己站在那艘小船的甲板上,迎风伸展。恍惚中,看到狭窄的船舱里,有阿微的背影端坐,她织网、唱歌。空气里,一股咸腥的气息掠过。它们应该来自附近的岛屿,来自遥远的海洋,或者,来自阿微的村庄。
阿微嫁人的时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嫁的那个城市叫日照,具体哪一个村庄,却没有人知道。日照我去的次数不多,每次去,我都会想起阿微,想着她生活在某一个村子,脸庞被海边的阳光染成高粱色。那是一个陈旧古老的渔村吧?周围有小舢舨似的渔船围绕,春天绿瓦新柳,夏日阳光盛开,海边有鱼虾晾晒。或许,她就住在舢舨之上,一家人,在海上飘荡,一头披着清冷的星月,一头顶着温暖的太阳。
十六七岁时,我在一家工厂实习,和阿微同住一间宿舍。那时候,我学习画画,阿微也要学画画,只不过她把画画在了鞋垫上、枕巾和床围子上。阿微村里有一个亲戚,曾在日照工作过,后来举家搬迁,落户在了海边,正是这个亲戚的女儿,多年后回家乡探亲,积极地给两地年轻人说媒。男孩阳光、帅气,女孩纯洁、美丽,几年之后,阿微便出嫁了。
多少年后的一个秋天,去日照,走进一个叫“岳家村”的地方。这是一个被誉为“走出泥潭的”村庄。远远地,看见村前一座名曰“奋进”的老黄牛雕塑,一个凝聚乡村文化的“公心亭”矗立花园中央。粉墙黛瓦的民居,鲜花摇曳的小巷,让人眼前一亮。在村委会的展板上,我看到了老年公寓里温馨的画面,看到村民们幸福的笑颜。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还是土坯房,老街道,走在这样的村子里,雨天一身水,晴天一脚泥,贫穷落后的村庄,环境脏乱。村里没有经济作物,粮食短缺,穷苦的家庭,小伙找不到媳妇,本村的女孩都想着往外村嫁,何况外村的女孩儿,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改革开放之后,村党支部书记带领村民办工厂,挖掘近乎失传的传统加工手艺,带头发展庭院经济,经过艰苦卓绝的实践与奋斗后,岳家村人终于摘掉了穷帽子,从一个远近闻名的贫困村,发展成集各种荣誉称号于一身的小康村。
“公心亭”,无疑是根据好书记许传江的事迹而建的,而“公心”却是岳家村上至书记、下至村委每一位乡村干部的写照,更是社区里每一位村民的愿望。我常想,阿微就应该在这样的村子里居住。阿微有文化,有理想,有遇到困难不妥协的劲头,为何不能成为岳家村里的一员呢?住在这样的村子里,阿微应该是满足的,幸福的。
和岳家村一样驰名的,还有荷花源里的白鹭湾小镇。
浅秋,凉风习习,而白鹭湾小镇的荷花,还醉红地开着,开得凌波铺绿,娇妆照影。白鹭湾小镇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向南依偎着潮白河。河内蒲草、芦苇丛生,鸢尾绽放出紫韵。鱼儿在水下潜游,浮萍平铺于水上,更有成群的白鹭,翩翩起舞,野鸭在河面弄着清波,好一幅清丽如诗的图画。
漫步通往小镇的路上,随时可以和白鹭近距离合影,用草茎逗一逗鱼儿,用掉落的花瓣当小船,盛放风儿和叶片摇送的花香。虽然白鹭湾小镇的主题是休闲,却极富文化韵味。景区建设有山外山剧场、枫林美术馆、窑烤面包房、香草文化市集等。尤其是那花丛中的书店,室内装修设计高雅,桔黄的色调温馨、浪漫,面朝荷塘,安静、明亮,充满书香。
高高的木梯,竖琴状的隔断,纵横交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文学书籍。我在书店入口处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一行“到大自然中阅读”的字样。捧一本书在一旁独坐,静静地阅读,所有的喧嚣都倏然远去。流连中,看到荷花池里掉落的花瓣,让人疼惜。旁边的文友说,这个可以当作标本留存,纪念一次海岛小镇的采风之行。遂将它们夹进一本书中。心想,如果阿微知道的话,她一定又会羡慕。
在我保存的旧书里,有三十多年前的植物标本,夹在厚厚的书页里,记录着收集的时间、地点和植物的名字。阿微也喜欢收藏,她收藏的是纸画的鞋样,是可以印到男男女女各种鞋垫上,用以刺绣的花样。阿微聪明能干,勤劳勇敢。我们相互学习,彼此欣赏。
在白鹭湾小镇,虽然听不到阿微当年银铃般的笑声,但是我知道,阿微的人生是光明的,她的道路是平坦的。她不是今天脸谱化的花瓶,而是拥有当代女性的精神世界和力量,拥有这样的品质,她一定会在远离家乡的土地上,把一腔热忱转化为建设乡村改变命运的力量。
日照之行结束,朋友约我小聚。东夷小镇的酒馆,苔痕覆石,画廊探出,小桥流水,江南景色。站在曲水桥上,眺望这幅人间的画,仿佛天上那轮清冷的月,都是江南的风格。
席间,看到了寒梅。她去得晚,薄薄的一袭风衣,将一股海风挟进房间。几声问候,露出乡音,一半是普通话,一半是家乡话。梅在老家参加工作,后来下岗,生活窘困的时候,跟着丈夫调往日照,在一所大学里找到工作,并在那里扎下了根。面对现实,她不倾不诉,也从不炫耀,温婉沉静,大气从容。大海给了她博大的胸襟,也给了她处变不惊的处世态度。
日照是现代化的城市,大海一样的胸襟,使它能以坦诚无私的胸怀,纳百川而不拒细流,成就无数奔赴者的事业,所以大海才有碧波浩渺,万世不竭,城市才能生机勃勃。人们凝聚在一起,同甘共苦,风雨同舟,日照的发展,靠的就是这种彼此的温度。
人,生而坚韧,才能积极前行。转眼间,她也可以以一个日照人自居了,眼看这座城市成为一座绿色宜居的城市,在她自豪的眼神里,我理解了阿微最初的选择。
回忆,是岁月里的一份暖,时光虽旧,但却呈现了生活。
做东的是我中学时期的同学,性格爽快,热情洋溢。这位曾经的体操教练,下海创业到日照,先是开装饰公司,后又经营了一家酒店。顺风顺水,也曲曲折折。但是所有的努力,毕竟是得到回报了。人到中年,各种疾病不请自来,同学之间,也偶有不祥的消息,于是决定,把所有的生意推掉,门店转让,赋闲养生起来。
他每天垂钓,妻则带着同龄女伴习瑜伽、表演旗袍秀,为“水上运动之都”增光添彩。时光不居,如今,她们都已步入中年、老年,作为新时代女性,她们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她们的存在和独特的美。在她们面前,总能感染一丝青春的气息,闪耀着活力。
【作者简介】:
若荷,本名宋尚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第八届冰心散文奖获得者,作品多次获国家级奖项。作品入编中小学语文课本、语文试卷和中学生拓展阅读课本,入选《中国精短美文精选》《中国散文年选》中国散文排行榜》等选本。出版《高天下的流云》《像一片叶子一样成长》《月色下的栀子花香》等散文集,曾获“沂蒙文艺奖”“齐鲁散文奖”“中国金融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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