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记/长乐
一个人,一大时代,一座城
2001年从山东大学新创立的新闻系毕业之后,刘辉似乎是越混越“差劲”了。
先是在北京的影视“大厂”工作,同事中有日后在文娱圈牛气烘烘的人物,这本应该也是他的发展方向,可是没几年便退守到自己老家福州,先是做记者,后来又“堕落”了去卖粮油。人为稻粱谋,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又几年不见,他居然和一帮孩子“混”一起了: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大男人,开了一家幼儿园,并且不是玩票,而是全职的那种。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选择,他说从来就没有忘记母校门口所书的那一行大字:为天下储人才,为国家图富强。他没办法像母校那样培育大学生,只能从娃娃抓起。
而且,他身边就有很好的榜样,对孩子有无限温情的冰心奶奶。她教育孩子平等,教育孩子爱国、有责任心,而且要勇敢,不要欺负弱者。她曾经感动过他,他希望自己也能有机会感动更多的人。
他的幼儿园和冰心的老家一样,都在福州的长乐金峰。只不过一个是在镇上,一个是在横岭。横看成岭侧成峰。
长乐,取自《诗经》的“长安久乐”。但如果不是福州机场的缘故,很少有人会把这个喜庆的名字,和福州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这个位于闽江口南岸,处于长江口与珠江口海岸线的正中,与台湾岛隔海相望之地,自古以来便是福州的福地,将历史文化经济聚为一身。
【图说:长乐在福州的大致位置(网络图片)】
文有“一门三举三翰林,江田独钟其盛;七世二元十进士,姚坑克世其家”(语见清雍正八年进士林琼蕤所作《长乐纪盛文》,其中“二元”为姚颖、姚勉。不过也有人认为,姚颖乡籍为浙江鄞县,姚勉乡籍为江西新昌),武有萨镇冰(在今天的长乐西北山区的燕洋天台山,有他的别墅两座)。
对萨其实了解不多,但知道的是,他曾经与叶祖珪、刘步蟾、方伯谦、严复等作为福建船政第一批留学生出国,被派往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驾驶,临行前其父题联“家有健儿驰海上;国御顽夷赖栋梁”。这又是一个爱国家庭。
在甲午海战中,他身为“威远”舰管带,虽然未能参加黄海海战,但在威海卫一役中,他受命驻守日岛,顶着日舰的狂轰乱炸,顽强抵抗了整整11天。
期间,妻子曾来探视,他却拒绝妻子登舰,并托人告知其妻,此地非同寻常,就当丈夫已死,赶紧回家。
【图说:正在沉沦的“威远”号(历史图片)】
幸运的是,他终究未死,在战败后悉数革职中,回到福州,度过了一段人生至暗时刻。
也正是在这段囊空如洗,连两个子女也无法抚养的家计维艰时刻,他选择的是到官绅家庭当塾师,直到他重新进入军界并成为清朝海军总司令。可以说,他也从事过“教育行业”吧!
某种意义上,刘辉选择幼儿教育作为自己的新起点,也可以看成是向英雄致敬。
02
不过,让他走进这样一段人生,也源于一次偶然。
在卖粮油的过程中,他发现身边正上幼儿园的女儿,总是不太喜欢上幼儿园,而且也总生病。
这让他不免想,幼儿园不应该是孩子的乐园吗,为什么今天的孩子总是排斥上幼儿园呢?除了父母的原因,有没有是幼儿园自身的原因?
直到他从事幼教十年之后,他终于感悟到了整个福州,乃至大部分中国,在幼教上面都是很滞后的。
在他的观感中,从业人员的素质普遍偏低,95%以上的老师应该都是本科以下的学历,大多是专科的学历,甚至是职业中专的学历,本科以上的学历很少很少。
这也决定了整个行业的从业者没有太宽的视野,太高的格局。同时也决定着他们办学的理念,比较传统和浅薄,大部分教授一些读写算等基础知识,没有很充分的去重视和把握3到6岁孩子发展的特征。
这也导致他们带出来的孩子,其实很多时候还处在一个比较粗放的状态,不一定在他们迈向小学之前,能够给一个良好的开端。
这不免让人感叹,中国的父母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孩子别输在起跑线,结果到头一看,我们的起跑线还没有怎么画好。
他也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在幼儿园一直生病。一是班级人数偏多,大多是四五十号人,或者是大三十几号人,配备的老师又不多,那样的话,孩子往往在里面得不到一个充分的照顾跟关注;
二是对刚刚上幼儿园的孩子来说,他是很焦虑的,如果这个时候没有得到充分的关注,他在里面其实是很委屈的,这样的孩子很容易生病;
三是大概跟幼儿园的环境有关。幼儿园很重要的一点,是通风环境一定要好,尤其是到了换季的季节,传染病高发的季节。通风环境不好的话,孩子很容易交叉感染。
正是从自己孩子身上,他发现了幼教这个“痛点”。他开始雄心勃勃地想改造这个行业,哪怕为它的改变做一丁点贡献。
幸运的是,卖粮油让他赚了点钱,还有个做房地产的朋友也很支持他,这让他终于有机会在福州市区,把自己的大旗竖起来。
03
他的第一个幼儿园,叫“康桥”。“再别康桥”的康桥,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因为他内心的文青情结。
但康桥在徐志摩的笔下,是美丽的。他不能抹杀大家对康桥的这份想象。所以,在选址上,他遵循的是现实和想象的双重要求,那就是南北通透,也就是环境要好;
另外,他极力限制班级的人数,每个班基本控制在25名幼童以内,但最起码匹配三名优秀老师。
而且对这些老师,有硬性的要求,那就是价值观一定要匹配,也就是首先要正直、善良,此外要好学,也许初入园时学历不高,但是你得知道要继续学习,不管自考,还是通过成人在线教育,一定要考取本科的学历证书。
这并不是说唯证书论,主要是希望老师在不断学习过程中,让自己更有力量,这样才能给孩子注入力量。
只是初心虽好,但刚入这一行,还得进行很多具体的学习和摸索。这个过程,甘苦自知,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顺畅和美好。
曾经,他的幼儿园也发生过一次事件,那就是孩子在自由奔跑中不幸摔倒,结果就把锁骨摔折了。
事情发生后,他积极配合孩子的医疗和后期的理赔,但他也在找原因,那就是他所在的幼儿园还是小了,毕竟在福州市区,寸土寸金,难以将园区面积扩大——用专业术语说,就是生均容纳面积小了,所以孩子跑起来,难免会互相之间磕磕碰碰。
但是,因为这种事故,就此把孩子重新“圈”起来,又让自己回归到了传统教育的老路。他也不乐意。
还是很幸运,也就是在他做粮油贸易时,金峰镇这边曾有一户人家子女结婚,需要采购一批食用油作为亲戚的回礼。他在卸货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就是一块很大的空场。占地面积六千来平,加上建筑面积,有七八千平。
原来它的前身是当地的小学,只是盖起来之后,由于生源减少,被撤点并校了。
这让他格外激动,二话不说就把它收购了过来,经过一番全盘的升级改造,于是便有了今天的“康德瑞吉欧”。
04
取这样一个名字,不是故意凑洋名,一是为了和“康桥”这个名字“同姓”,二主要是源自大学里对康德的认识,这是一个对教育有很多感悟和心得的人,让刘辉惺惺相惜。
至于瑞吉欧,本是意大利的一个小镇,那里曾诞生了这样一个教育方式,那就是让孩子在一个比较自然的环境里面,充分发挥自己的天性,让他能够自由的成长。
今天的父母,每天都努力给孩子买一堆精美的玩具,却不懂带他们到自然当中,通过稻草、泥巴也好,种植也好,攀爬也好,最终在生活中去学习,在游戏中去学习,在操作中去学习——而这,正好符合刘辉对幼教的理解和向往,也是康德瑞吉欧的办园理念。
新的幼儿园,由于位于小镇,门口地面不太规整,但是进入之后,便别有洞天。走过宽敞的户外场地,迎面便是一堵标语墙,上面题有该园的教育理念:教育无他,爱与榜样。(这句话应该是德国著名教育学家福禄贝尔说的)
在这八个字的背后,则是另外一句话:我们教育孩子,不是为了让他们适应现在,而是让他们适应未来。
也正因为场地大,让刘辉有“资本”腾出手来,充分设置那些能发挥并释放孩子天性的内容。
比如说,有适合孩子奔跑的五彩跑道,有独一无二的拓展训练设施。设施中包括近两层楼高的滑滑梯。
大人站在上面朝下看,也不免有点小畏惧,但是刘辉说,别怕,我们的父母平时就是对孩子保护过度。我们需要在保障孩子安全的基础上,适度给他们制造一点困难和危险,让他们在学校里摔摔打打,总比到了社会上接受鞭打要强。
【图说:给孩子适度制造危险感的滑滑梯】
此外,园内还设有绘本馆、陶艺室、艺术馆、感统教室、KIM训练馆等专业功能教室,如果没记错的话,跑道的一侧,还有一小块“农场”,供小朋友们认识并种植各类植物。
所以,在课程设计中,便有这样的活动主题,“一花一世界”,希望幼儿通过实际操作种植各类植物的过程,来激发幼儿的好奇心,让幼儿始终在探索欲望的驱使下,发现解决问题。
同时,推动幼儿运用观察的方式获得切身体验,并运用多种材料进行表征,让幼儿始终保持表达的欲望。
最终,帮助幼儿在与各类植物的互动中,有效获得对于世间万物的同理之心,并最终初步形成有关“成长”的概念与意义。
对孩子,刘辉希望自己先是一个观察者,再是一个记录者,另外还是一个学习者。我们要学会倾听孩子、理解孩子,尝试同理孩子,忌讳用大人的那种思维来改造他、规划他。
就像评价一副作品,成人往往会集中在到底像不像、逼真不逼真。你所谓的逼真是什么?一定得星星是五角形、太阳月亮是圆的?
如果按照逼真的要求,毕加索就是一个废物。
这样的幼儿园,尽管不是在城区,但一开放,便收获了无数热情。某种意义上,这里还藏着刘辉的一种雄心,那就是作为“小镇青年”,他希望能让更多的小镇孩子,接受到高品质的教育。
它所在的地方,注重商业投资大于教育投资,这里虽然有很强的人文底蕴,但是商业氛围更是浓厚。
毕竟,长乐属于福州的沿海,它是长乐的沿海,自古便诞生了一堆华侨。由于海外侨胞的支持,金峰曾一度被誉为小香港。所以这里的人大多脑袋灵光,曾是纺织业的重镇。后来他们涌进房地产,又搞轧钢……总之,哪里能赚到钱就往哪里跑。到最后,他们大多能给孩子留下相当一部分家产。所以,他们在相当长时间内,都不操心孩子的教育问题。
但今天的形势似乎发生了变化,房地产搞不动了,工厂也半停滞了,当那些小镇孩子再也不能仰仗父母时,他们只有仰仗教育。
问题是,时间往前推5年,像这样的小镇很难寻找得到优质的教育资源,所以他们只好换地方,去福州市区买学区房,结果市内挤死,郊区又荒死。
刘辉之所以打定在金峰做幼儿园,也有“教育下乡”的意思,他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像他一样,能到郊区(农村)来,给更多的小镇孩子一个更宽阔的视野,一个更高的格局。
05
只是,这样的事情做得越久,自我肩负的责任越大,刘辉也变得越来越诚惶诚恐。
他说他早期做记者,也采访过很多企业家,当他们在说所谓的社会责任感的时候,不免觉得这些都是空话。现在等到他自己做生意以及创办幼儿园时,就发现此言不虚。
第一,你对员工的责任,他跟着你,你至少希望能帮他成长,能解决他的生活问题;
第二,家长抱着信任,把孩子交给你,你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三,当你真的做出来,人家甚至托着关系要把孩子放到你学校时,你更会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做得不好,让人失望。
这曾经一度影响了他的生活。2018年前后,他曾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情,那就是带全家从福州一路开车到乌鲁木齐,整个行程大概二十来天。
起初,他的心里并没有底,很担心自己能不能开到,会不会中途因为困难而放弃。但是最终,他还是很圆满地完成了这场行程。
这无疑给他一个很深的启发,那就是你做任何一件事情,只要目标明确,方向清晰,然后朝着这个目标慢慢的走,你一定能走到的。所以,既然选择,那就风雨兼程。
他还有一个希望,那就是通过自己的坚持,提升学前教育在整个教育行业中的地位。
很久以来,世人一直认为学前教育的老师素质偏低,就是教小娃娃的,但在国外,很多从事学前教育的多是研究生。
就像培育一朵花朵,不是等花要开的时候,精心呵护,而是在它刚扎根刚发芽时,就应该打好营养的基础。
他希望日后不久,不管是大学老师,中学老师,还是幼教,他们都会有很强的身份认同,会很自豪地告诉大家,我就是教孩子的。
这不仅是自信、自尊,是冰心奶奶的爱的延续,同样也定是萨翁的期待。
【图说:一身戎装的萨翁,勇于抗敌,但不打内战】
多年后,当年岁已高的他,听闻我军在朝鲜战争中打进了汉城,想起兵败如山倒的旧事,不禁老泪纵横,写下了一首诗:
“五十七载犹如梦,举国沦亡缘汉城,龙游浅水勿自弃,终有扬眉吐气天。”
想必,少年强则国家强的中国,一定不会让这段屈辱重演,也一定会龙游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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