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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静好,初中语文老师,自创公共号《室静半枕书》,在《中国教育报》《新民晚报》等报刊以及《国学正能量》《简单的丰富》《昌谷驿站》等各大平台发表过文章。
盛夏。
柳叶河边的柳树上,知了在热火朝天地唱着生的赞歌。
她因为有了他,绯红的脸盘像极了盛开的荷花;他因为有了他,明亮的眼睛像极了仲夏夜的星空。天地万物,肆意生长,属于他们的五个孩子相继出生。
九个孩子的家园无疑是拥挤而充满汗水的。他们携手同行,披星戴月,用他们粗粝的双手托起一个名叫家的地方。
又是一年秋天,雁阵来了又回,劳作在地头的他,盯住南飞的雁,目不转睛。她全看在眼里:“想家乡了吧?想了就回,你到哪,我就跟着你去哪!有你的地方,就是我和孩子们的家!”
举家南归的情形必是浩浩荡荡地艰难,但终究还是回到了她魂牵梦萦的故乡。回到了故乡的他们,在父老乡亲的帮助下很快就安了家,有了自己的房屋田地,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的心,终于安了。
他安了,她安乐。
从此。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有他们。
桃李罗堂前,鸡鸣桑树巅!有他们。
当岁月的的风霜打白了他们的头发,当生活的雨点砸弯了她们的脊背。他们掌心里的九个儿女,一只一只地飞出巢窠,分别搭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巢窠。子子孙孙,欣欣向荣。过往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当拥挤的屋子只剩他和她的时候,他们坐在小院里,扇着蒲扇,叙说着往事。从天上出现第一颗星开始不知不觉聊到最后一颗星消失。他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仿佛是历尽半生后的第一次遇见。
“是啊。以前的咱们都是为了孩子们过活,没日没夜地在土里刨食,哪有功夫善待自己。让你受苦了!”他努着嘴使劲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个圆圈圈。
“我们的孩子,如今都儿女双全,家境都还算殷实,我已经很知足了!只是,这一生,多亏了有你!”她眨眨眼睛,眼里荡出了星子般的光亮。
“是我有福气,碰到了你!”他又吸了一口烟说道。
“你看你,吸烟太厉害了!烦人得很!”她突然嗔怒了。
“你这个老婆子,又气我。”他极不情愿地掐灭了烟,使劲地摁在地上。
“为你好,你还跟我嚷嚷!”她把蒲扇扔在了石台上,转身回屋去了。
“嗨,明天我又该去领老兵抚恤金了,我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炸糖糕哈!”他的心又一次软了。奇了怪了,当年打鬼子,他的心都没软过。
他喜欢热闹。每逢集市,他必赶去。他喜欢戴着黑色的毛呢礼帽,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穿着她亲手纳得紧口黑布鞋,搭配上白白的长筒袜,骑着精致的小自行车,嘴里哼着他此生唯一会唱的歌:“我是一个兵,为了老百姓……”
她喜欢安静。最擅长在家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她喜欢等他回来,他回来会给她买很多她爱吃的零嘴,会打几两烧酒,
也会割几斤五花肉……
2004年的秋天,一个庸常的早晨,她仍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活,他探过头来有气无力地跟她说:“我今天有点累,浑身没劲,不想去赶集了!”
正在切菜的她,突然停止了手头的活计。莫名的心慌涌了上来。她赶紧给她的几个儿女打电话:“你们来一下,带你们的大大去医院查查身体吧!”挂了电话,她继续炒菜,糊了一锅。
检查结果,如晴天霹雳。他得了肺癌,而且是晚期。医生说熬不过一个月了。
九个子女躲在医院的角落,集体抹眼泪,不敢哭出声。她们决定集体隐瞒。然而她从孩子们红肿的眼里,预料到了剜心的离别。她努力假装不知道。在他面前,她仍像往常一样。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不动声色地问他。
“我只想吃你烙的玉米饽饽!”面容消瘦的他此时已经吃不下多少食物。
“好,我给你做!”她转身去了厨房,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衣襟。
她认认真真地给她和面,揉面,发面,蒸面,像一部电影回放:“大姐,你做的玉米饽饽真好吃……”她脑海里闪现了初见他时的模样。
上天不薄。原本以为他只能撑一个月,没想到一直熬到了腊月里,病魔并没有过分折磨他,只是一点一点地消逝他眼里的明亮。
冬日的早晨。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她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去给他做饭。她推开门,还没出去,他喊住了她:“孩子娘,我想唱歌给你听。”她笑笑,坐在床头,拉着他枯瘦如柴的手。
“我是一个兵,为了老百姓……”
“嘿嘿,这辈子,听不厌……”
歌声渐渐消失了,他的手渐渐垂了下去。
她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擦干了他眼角的最后一滴泪。
“孩子爹,你,你走了,我怎么办哪?”她一声哭喊,撕破了寒冷刺骨的清晨。
儿女们闻声赶来,扑通一声,齐身跪在床头:“爹呀!我们最爱的爹呀……”
他走的那一年,他76岁。
他走的那一年,她77岁。
他走了十五个年头了!
她今年九十二岁了,她还健在。
这十五年,她始终呆在他们共同的家里,哪也不愿去。
这十五年,她无数遍把他们的故事讲给他们的子子孙孙听。
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她圆圆的脸像绽开的荷花。
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她亮亮的眼睛像闪烁的星子。
她,是我的外婆。
他,是我的外公。
我,只是个讲故事的小孩。
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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