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才女沈宛的离开
沈宛,一个江南女子,在北京城德胜门的别墅里,独守空闺,她有着秦淮八艳的姿容,才艺双绝,貌美如花,是天空那轮朗月,是娇艳的玫瑰。被纳兰纳妾却不得入门,只得困在这别墅里,像一只笼中鸟儿,时日渐至秋分,看纳兰的心情竟是时好时坏,她不禁萌生去意,这半年来,沈宛的心里一直在思念那个美好如画的江南。
沈宛清楚地意识到,她转正的机会更是渺茫,更何况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清庭里有“满汉不通婚”的规矩,这是高压线,谁也不敢碰。沈宛不是旗人,沈宛是风尘女子,沈宛心里的希望破灭了。
那天,她和纳兰公子又喝了点小酒,坐好了,摊牌了。
纳兰写了一首诗,他给小宛写下了《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算是别过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
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
比翼连枝当日愿。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宛心里明白,纳兰的病根在他的亡妻身上。他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一眼巍峨的宫殿,秋天的叶子正在空中飞落着,病恹恹的纳兰公子一脸悲戚地站在风中,向她挥挥手。
自古伤情多离别,此生不见!
沈宛离去的第二年,纳兰容若,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心里仍保留着对妻子卢氏的思念。
暴雨中的呼喊
康熙十六年,纳兰容若二十三岁。
五月三十日的傍晚,北京城飘起了小雨,雨里带着点风,颇有点阴森的意思,红艳的飘摇在雨水里的朦胧灯光掩在明珠府门的廊檐下。内堂往里行来,绿阶庭院里,过榭堂,穿过回廊,抬头看看那雨,要不就叹两口气,纳兰性德公子到了门口又小心地避开了。
一行人快步如飞地走来。见到纳兰,便跪了磕头。
忽然天空炸雷作响,随即暴雨倾盆。纳兰一惊,医生们会诊完,细细地斟酌着,纳兰看一眼丫头怀里还未满月的儿子,心中在滴血,想这三年来,卢氏举案齐眉,温柔持家。不仅悲从中来,听雨水打窗,再看一眼卢氏那张憔悴不堪的容颜,那是曾经他爱的人啊!他不由地俯身下去,用唇轻轻地印在卢氏的额上,滚烫的泪珠儿断了线似地掉落下来。
卢氏用仅存的一点点力气,抬起手来,轻抚纳兰的双颊,神情哀婉,眼里含了无限伤悲,欲言又止,长叹一声,气息转促,浑身打着颤,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我,你——你——保重!”“孩——子——”她的双手不舍却又无力地缓缓地垂下去,两眼中的光晕一点点也散去了。她的身体在抖,她整个的,在他的怀里抖。那抖颤就像是抖动的一条红绫,软而无力,时而又像风筝线,啪的一声,那紧张而有力地一颤,线就断了,那风筝就奔了高远的天空了。
纳兰大声呼喊着妻子,可是那一缕芳魂,已经离了这尘烟俗世,哪还有半点呼吸!
此恨茫茫,造化弄人。幸福又何其短暂。
卢氏“生而婉娈,品性端庄,贞气天情,恭客礼典,明珰佩月,即如淑女之章,晓镜临春。”
卢氏“幼承母训,娴彼七襄,长读父书,佐其四德。”
新婚,纳兰和卢氏一见钟情,纳兰是幸福的,是开心的,是每天都充满无限希望的。夜来红袖添香,晓来镜里飞花。
午后,难得的花开花落时节,两个相偎着,立于假山池沼间,游走于抄手游廊间,纳兰说,我给你画一幅画吧。卢氏轻点着头,红唇轻轻印上了纳兰的额头。
这是小夫妻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画面了。纳兰取了笔,轻轻地点染着。
妻子模样娇好,怎么看都好看着呢。就是她不开心和皱眉的样子都是可心的。这种美是天生的啊!纳兰心里赞叹着。不知不觉地画了一道屏障,那是担心画中人穿得太单薄,又措置了一团华美芳香的褥垫。在纳兰的心中,妻子就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旋拂轻容写洛神,
须知浅笑是深颦。
十分天与可怜春。
掩抑薄寒施软障,
抱持纤影藉芳茵。
未能无意下香尘。
转眼不见,只留卢氏的残香在心里了,烛光摇曳,美丽的妻子离开了自己。雨一直下,堂前雨落阶前,发出震耳的声响,那是那一年中最大的雨,那雨一直滴落到了纳兰的记忆里,他从那雨中再也没有走出来。一个人,孤独着,看繁华落尽,人生倏忽如白光一道。他和卢氏曾说过要天长地久,要比翼双飞。然而不过最美的梦呓。
人们看到,有一个华贵的公子,暴雨里踉跄地大声叫喊着,那声音感天动地。天空电闪雷鸣。
悼亡
在纳兰容若的词里,悼念亡妻的作品占了很大部分。她对妻子的思念从未止歇过,就像日月轮回,四季流转。
纳兰抚遍了家中每个角落,寻找妻子存在的感觉,有时细细谛听,有时怅叹感怀着,看那花又落了,秋天就又到了,每见到黄花堆积,心中便也一紧。就把窗闭了,一个人陷入了对妻子深深的怀念中。他曾伴着她一道伫立,凝睇远眺。那是怎样的画面,喝了几盅酒,小睡了一会,两个人打赌,妻子想赖账时,跑着躲开他的追赶,茶就洒出来,落在了衣襟上。当时竟感觉是平常的。
这让年轻的纳兰不禁落泪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吧。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碧疏窗。
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时,花开依旧,花落依旧,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纳兰身边是不缺女人的,纳兰容若是明珠的儿子。
然而纳兰容若的心里,只有亡妻卢氏。重阳节,纳兰梦见自己的妻子。“淡妆素服,执手哽咽。”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
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
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妻子的身影就一直徘徊在自己的身边,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他就拿起笔来,细细地思量着妻子的音容笑貌,这或许带给了纳兰容若点点慰藉。爱之深,思之切,感之痛。这一切这一切!纳兰的心伤了,也碎了。
为了能陪伴妻子,妻子的灵柩没有马上入葬祖坟,而是停放在双林禅院。他想再陪妻子一会,就一会——
我们只能凭借着想象回到纳兰妻子逝世的场面了。这一切又怎能描尽纳兰心中的悲恸。妻子的纤纤素手,妻子的盈盈脉脉,自在心中,只是一片伤心画不成。
泪咽却无声。
只向从前悔薄情,
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
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
午夜鹣鹣梦早醒。
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
泣尽风檐夜雨铃。
——纳兰性德 (清)《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元好问诗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世间都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白头偕老,又是无力左右的。人生短暂,真情不易。且行且珍惜!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
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
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没有交汇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纳兰的词带给我们一种警醒: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息浮生,可能就是永远。生命是有限的,也是无常的,在无常的面前,我们人类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活在当下,珍惜在当下,爱你所爱,每一天,而不是逝去才懂得珍惜,只向从前悔别情。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在妻子逝世的同一天,纳兰容若带着对妻子的无限思念溘然长逝。
2020年3月23日 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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