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子俊
庄户人家拉呱,三句话离不开柴火、肥猪和地瓜。莫言的小说《蛙》中,有一段经典的话,描写地瓜与人的关系:在饱食地瓜两个月后,村子里的年轻女人几乎都怀了孕。1963年初冬,高密东北乡迎来了建国之后的第一个生育高峰,这一年,仅我们公社,五十二个村庄,就降生了2868名婴儿。这一批小孩,被姑姑命名为“地瓜小孩”。
吃地瓜长大的七十年代农村孩子,如今多数人仍然爱吃地瓜。那种甜丝丝的味道,是温饱生活的味道。熟地瓜拿在手里柔软温热的触觉,刷刷地提升了人们的安全感。那种一口接一口连续不断咬到食物的感觉,应该是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仍在继续、人生无限美好的感觉吧。当餐桌上服务员端来拼盘,芋头、花生陪伴着几个小小的地瓜,吃货们立即双眼放光:啊,地瓜,地瓜,我的最爱。
其实,童年全靠吃地瓜长大的人,很难继续爱吃地瓜。如果每天都吃,吃多了,肚子里面会不断的往上反酸水,从喉咙到胸膛一阵又一阵的发酸发涩。那种滋味,有的人称为“离心”,有的叫做“嗞啦”,是很难受的。因此,我虽然很喜欢地瓜,甚至很敬重它,但我已经不再吃它了。
清明前,人们把瘦弱的小地瓜高密度的插在松软的土里,土里早施了细颗粒的土肥,浇上水,再用细而松散的土覆盖住。瘦弱的地瓜妈妈们挤在土地里,人们给她们撑上塑料布,做成的暖和的棚子。蒙蒙的雾气在地瓜畦中上升,在棚子里面汇聚成大颗的水珠。地瓜妈妈们感到了湿热,从身体里长出粗壮的芽,头顶上冒出的最多,其他部位的也有。在地瓜妈妈的滋养下,在水肥的培育下,那些芽开始生长发育,小芽儿变成大芽,大芽变成小叶,小叶长成大叶。长大了,他们开始探头探脑,挨挨挤挤,一派“天天学习,好好向上”的样子。温室的环境太顺利,这里的生活太安逸,他们都向往着外面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
布谷鸟叫了,谷雨季节到了。田野早已恢复了生机,春天的气息氤氲在大气里,升腾自土地中。辛勤的农人早出晚归,整天在土地里劳作,把土地刨来刨去,翻来翻去。先刨成一条沟,再把积攒一冬的土肥用小推车运到地里,均匀地撒到沟里。这些是地瓜生长必须的粮食。再用镢头把两边的土调到中间,做成隆起的一条条地瓜垄。这就是地瓜的新家了。就像他们建好了楼盘,分好了单元和住户,只等业主们入住。
地瓜苗们盼望的时刻终于来了。农人或者农妇,或者灵巧或者笨拙的双手,把他们一茬茬的拔出来,捆成一捆捆。淋上一点水,裹上塑料布,用小推车带到田野里。远方平缓起伏的山峦,像温和又沉默的羊群。远远近近纵横交错的深沟浅壑,都已经泛出大块的绿色,像无边无际的满是褶皱的绿毯。田边丛生的荆棘野草,肆无忌惮的在阳光下摇晃,仍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也有星星点点的野花,依然是以前娇弱的模样。熟悉的田野气息唤醒了地瓜苗们深藏在血脉深处的记忆,他们大口大口兴奋地呼吸,互相祝贺和鼓励,为了彼此即将开始的新生而欢欣鼓舞。
垄上的龙脊被破开,镢头刨出一个一个地瓜苗们的小窝。地瓜苗入驻之前,需要先给窝里浇一些水。那些年栽地瓜的时节,天气经常干旱。仍然是用小推车,一边一个水鼓子,到山上去找水栽地瓜。山上只有一口井,是山上驻军吃水用的。人民子弟兵是最大度的,先拔井水让给地瓜们喝吧。井边人最多的时候,有六根绳子挂着水桶同时从井中汲水。最热闹的时候,有的人不小心把桶掉进了井里,用扁担手忙脚乱的捞桶,另外的几个人仍然热火朝天的往上拔自己的水桶。
水来了。一个大水鼓子能盛下六桶水。每一桶水可以满足十个到十五个地瓜窝的用水。水渗透下去的时候,就可以插秧了。把地瓜苗的根部稍微一弯,插到土里。一双温暖的手,把窝边的土推到窝里,再从地瓜垄上捧新的土,培在窝上,用手压一压,窝里就更暖和了,水分也不容易蒸发。地瓜宝宝们一起搬了新家,广阔的田野吹来微微暖风,在阳光温和又慈爱的目光下,它们茁壮的成长。
长到地瓜叶子的荫凉基本覆盖地面的时候,就该锄草了。先锄地瓜垄的一侧,再锄另外一侧。一般是从地瓜沟底往地瓜根部锄草,这样既可以把草除干净,又可以给地瓜根培土。但这也是一个技术活儿,锄刃将要触到地瓜茎儿的时候,要留住手,否则就悲剧了。有时候孩子们一不留神,锄倒了一棵地瓜,又要试图掩饰,把它继续插到原位。很快,太阳揭破真相,地瓜没有了根,很快就蔫了。于是,爸妈便把孩子狠狠骂一通。
下雨了,雨后的地瓜地湿润又松软。人们扛了镢头,拔了新的地瓜苗,补上了缺苗。雨后的地瓜生长更快,趴在地上,几乎可以听见地瓜蔓爬行的沙沙声。这时候,就需要翻蔓子了。把地瓜蔓子翻到地瓜垄的一边,一般是南边吧。几次除草,几次翻蔓,地瓜叶长得更加绿了,遮住了地面,从阳光中吸收养分,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地下的根茎。
酷热的夏天来了,地瓜地是一片绿油油的。这时候地瓜地里没有多少活儿,倒是可以经常割一些地瓜蔓子回家喂猪。看得见的是满地的绿,看不见的是地下的地瓜们,一天一天的长大。正在成长中的地瓜是很脆的,皮儿可以很轻易剥下来,馋嘴的孩子们喜欢啃着玩。有一种地瓜,蔓儿是青色的,品种叫做“青农”,很脆很甜的,生吃很好吃。另一种地瓜,白色的皮,不好吃,但长得很大。还有一种地瓜,蔓儿是紫红的,品种叫做什么已经忘记了,有点像现在饭店里吃的紫薯。这种地瓜生吃不好吃,但熟了吃就有很多面,隐约有种栗子味道。
秋风起,秋草黄,地瓜开始鼓墩了。地面被撑出一道道裂缝,农人们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他们知道那下面藏着大地瓜。霜降后,地瓜叶被霜打过,地瓜就停止了生长。人们推了小车,车上载着镢头、镰刀、筢子、粪筐、切地瓜刀,先用镰刀把地瓜蔓割了,扔到地边,等有空儿再来拉回家。然后用镢头一棵一棵地刨,要很用力,刨得深一些。不能直奔隆起的地方刨,会把地瓜弄破。要远远地刨一镢头,左左右右,深深浅浅,探探情况,弄弄清楚,地瓜长在哪儿,然后才能把地瓜请出来。一棵地瓜一般可以结三四个地瓜,其中有一两个比较大的。出土的时候,地瓜们躺在地上,粘着泥土,连着共同的茎儿。再一个一个摘下来,大的小的各放一堆儿,这就是过冬的粮食了。没有做过刨地瓜这活儿的人,不能理解“土里刨食”的艰辛。
然后就是擦地瓜,把地瓜放到地瓜刀上,喀喀喀,一直擦,切成地瓜干,再把地瓜干依次摆到地上。摆地瓜干也是技术活,有的人摆得密密实实,占地小,都能晒到阳光。有的人摆得乱糟糟,稀稀拉拉,占地格外大。地瓜丰收了,一般是一部分擦成地瓜干,一部分拉回家煮着吃,再留下一部分做地瓜种。
地瓜干晒在地上,要完全晒干需要三五天。偏偏那些年,晒地瓜干的时候,经常碰到秋雨连绵。最怕晒到一半的地瓜干被雨淋。地瓜是从四周开始晒干的,干后的部分就会翘起。中间的部分仍然接触地面,因而是最湿的,最容易烂掉。被雨水打后,从中间开始出现青黑的斑点,渐渐斑点越来越大,最后只剩下地瓜皮附近的还没完全烂掉,人们把这种残破的地瓜干形象的叫做“眼镜”。
下雨之前,把地瓜干抢回家,是最紧迫的事儿。抢收地瓜干的时候,中午不吃饭是经常的事情,没有人回家做,大家也顾不得吃。直到用大麻袋装上所有的地瓜干,抬上小推车。看看黑沉沉的天空,加快了推车的步伐。好几次推着地瓜干走在路上,听到大雨来临前轰隆隆的雷声和杀杀杀的云沫声,控制不住呼哧呼哧的喘气,觉得心脏即将跳出胸膛。直到把地瓜干全部运回家,倒进粮仓里,才长舒了一口气。
立冬以后,下雪之前,都是“倒地瓜”的好时节。有些地瓜被落在地里,把这些地瓜找出来,就叫倒地瓜,和拾麦穗差不多,都是颗粒归仓的意思。地瓜被多埋了一段时间,煮了吃会格外的甜。最喜欢和小伙伴儿一起倒地瓜,你从地瓜沟这边刨,我从那边刨。想象着大地瓜在地里顺着地瓜沟跑,最后无路可逃,非要落在我们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感到快乐极了。有时候还能抓到“飞地瓜”,就是那种根很长,长得距离根茎很远的地瓜。就像现在的北漂或者南漂打工仔,虽然总有一段长根牵着它,但已经离家很远了。这种家伙一般长不大,尖头尖脑的,“捉”到他们有种格外的愉悦感。
有的地瓜被藏进地瓜井,留待明年做种。地瓜井不深,井底有几个“坎儿”,和田鼠们藏粮食的仓差不多。地瓜留在那里,仍然是暖和的。不管地面上如何刮风下雪,他们也冻不着。等到第二年的春天,从井中出来,再走进温暖的土里,上面盖上塑料棚,义无反顾的发芽,地瓜永恒的生命就开始了新的轮回。
刚刚煮出来的地瓜是好吃的,刚刚烤出来的地瓜干也是好吃的。地瓜面蒸出来的窝窝头,颜色黑黑的,刚开始吃有点儿甜味,吃多了离心得不得了。只有地瓜酿成的酒是很好的,在供销社有卖,装在坛子里,用勺子打着喝。那种酒点着了,发出淡蓝色的火焰。有种苦味,也够辣。那种苦,是一种心安理得的苦,是一种简朴纯净的苦,是一种踏踏实实的苦。那种辣,辣得轰轰烈烈,辣得旗帜鲜明,辣得光明正大,就像那些年的那些生活,那些年的那些人。
不知不觉又到了年终岁末。黄昏的时候,看西天渐浓的暮色和苍灰的铅云,往事涌上心头。这些年,很多人,就像一只只傻傻的地瓜,离开家乡,告别土地,去往陌生的城市,时而被切割,时而被蒸煮,时而被烤得焦头烂额。很想念老家,老人,老朋友。
你在他乡还好吗?
你在故乡还好吗?
地瓜一样老实本分的你,最近,还好吗?
——本文刊载于2016年《北海道》冬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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