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韵
全文共4377字
在旧时的北方农村,高门楼大瓦房,是有钱人家的象征。李顺宝家,就是这样一处两进的宅子。高房脊,黢黑的瓦顶,高高的青砖墙。整个宅院矗立在以平房为主的村子里,显得非常突兀,给人一种威严神秘的感觉。
村里这样的宅院只有三家,另外两家土改的时候都被定为地主成分,唯有李顺宝家定了中农。说起他家成分,总有人会以一种戏谑的语气说:“他家因祸得福了,不然,批斗会上能少了他李顺宝?”
这位李顺宝,论辈分,我得叫他爷爷。他的名字经常被人提起,我却一次都没见过他。不仅仅我,据说,自土改以后,村里见过他的人,除了他的家人,几乎没别人了。因为,自那时开始,他就再没有走出过他家那个高大的门楼。
关于他家成分的划分,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日本人占据时期,有一位游击队的领导来村里办事,被突然闯进来的日伪军给堵在村里出不去了。他待的地方刚好在李顺宝家东隔壁,主人搭了梯子让那领导翻墙进了李顺宝家,李顺宝将他藏到槾子上。槾子是瓦房独有的一种设施。就是在火炕对面屋顶位置,用木板搭一个隔层,类似于半个阁楼,只是比阁楼低矮狭小,用以存放杂物。个子高的人,站在炕上,勉强能看到一点里面。
李顺宝刚藏好那位领导,就有日本人闯进来。李顺宝好一顿应酬,还点了油灯,假模假式站在炕沿上往槾子里照了几次。昏暗的灯光下,里面啥情况也看不到。积年的灰尘一遇动静飞了起来,呛得日本人直咳嗽。可能是觉得李顺宝没胆子跟他们开玩笑,那群人屋里院里翻腾一气就走了。
土改的时候,那位领导做了县里书Ji,有他的照应,李顺宝成分被划得低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家一桩丑事,直接影响了他家成分的划分。人们似乎更认可的是这件事情,所以一说到李顺宝,就有人话里有话地讥讽戏谑。
早年间,李顺宝家在村里算得上首富,在方圆几十里地的村子里,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他爷爷那时候做皮货商,走南闯北,买卖做得很大。赚到钱以后,不仅不断地置地,还建了这套大宅子,好像任何年代,人们都是一样,愿意用房屋炫耀自己的财力。
不知啥原因,自打这宅子建好,李顺宝家时运就开始走了下坡。先是李顺宝他爹患了胃病,找几个郎中给看过也没治好。听人说大烟能止疼,用了这个土法子,胃疼缓解了,却由此上了瘾。
紧接着李顺宝爷爷一次去东北贩货,遇到土匪打劫,伤了财也伤了身。回到家就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从小体弱又有了烟瘾的李顺宝他爹,把家业败得差不多了,也跟随他爹走了。那时候李顺宝还不到十岁,是在母亲和奶奶的照顾下长大的。
李顺宝妻子是他的亲连妹(亲姨的女儿)。乡间有句俗话,“姨表亲,打断筋”,意思是说,亲连亲的婚姻,大多相处不好,最后,会闹得两家亲戚断来往。李顺宝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位表妹,嫌弃她黑瘦矮小,眉眼也不周正妩媚。奈何到他娶妻的年龄,家道已经衰落,好人家的好姑娘,他家是娶不起也娶不到的,只能听从母命将就了。
妻子为他生了俩儿子,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几辈单传,这下来了俩儿子,以后人丁会慢慢兴旺,农村过日子过的就是人,人丁单薄,总是觉得底气不足。
不过,俩儿子长相太不一样了。老大像李顺宝,高大帅气,长大以后也挺能干,踏实勤快,学了一手好庄稼把式。唯一的一点缺憾,是小时候出天花落下几颗麻子。老二像极了他妈,瘦小枯干,猥琐窝囊。干重活儿没力气,干轻活儿没技巧。李顺宝对这俩儿子从小就不是一视同仁。对大儿子的偏心,是摆在明面儿上的。
人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的人家,没有被败得太彻底,大翻身不易,混个中不溜的日子还是不费劲的。家境经李顺宝这些年的打理,比以前好了很多,又添置了土地,还请了奶奶娘家一至亲来帮工。
因此,到他俩儿子讨老婆的时候,李顺宝腰杆子比自己娶媳妇那会儿硬实了不少。能作为主动一方,居高临下替儿子挑挑拣拣了。媒人一个接一个地上门儿,李顺宝将媒人提说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地记下,然后托亲戚帮忙打问家世,打问姑娘情况。然后再一个接一个地比较筛选。
仔细慎重地筛选以后,他给大儿子定了南边郝庄的郝家姑娘。郝家家境好,郝姑娘长得也好。个子高,眉眼俊俏,一双裹过的小脚真似三寸金莲。据说纺线织布做鞋缝衣,这些女人的活计样样拿得起。
李顺宝说,大儿子能干,找个好姑娘才配。将来自己老了,交由他俩一个主里一个主外,打理所有家事。俩人再生几个好孙子,老李家门户就又能立起来了。
他给二儿子选了河西江家庄的江姑娘。江姑娘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穷。据说一年得有半年靠拆拆借借过日子。江姑娘长相也不行,瓦刀脸,眯Mi眼。年纪轻轻,像缺牙少口的老太太一样,长了一张窝窝嘴。
李顺宝说,老二人长得窝囊,性情也窝囊,太好的媳妇压不住拢不住,将来当个受气包,老李家一家子跟着窝囊。这江姑娘一双讨人嫌的大脚,李顺宝不在意。他说:“生就了干活儿的胚子,脚大力气大桩子稳,将来干活儿是个帮手。”
俩儿子相差一年都将媳妇娶进门了。大儿子结婚挺顺,媳妇来了也做得有模有样。炕上灶上活儿都做得麻利,对公婆也低眉顺眼,早问安晚铺床,处处周到。李顺宝表面端着,暗里高兴满意。
二媳妇成亲就不太顺利了。娶亲那天,李顺宝雇了马拉大轿。河西过来要十几里地,马拉大轿走得快,好赶时辰。
江姑娘娘家觉着闺女找了个好婆家,怕婆家瞧不起闺女,在陪嫁上就不太敢含糊。做了两铺两盖的花被褥,还陪嫁了当时流行的掸瓶、花瓶、梳妆镜子。盼着这桩婚姻瓷瓷实实,长长久久。
娶亲车去时顺顺当当,接到媳妇回来过桥的时候,马忽然惊了。尥着蹶子飞跑,压车童子和新媳妇被吓得惊叫哭嚎。陪嫁瓷器叮呤咣啷互相磕碰,碰出破碎的脆响。不知是师傅力气大拽住了马,还是马自己个儿稳住了,过了河跑没多远,马打了个响鼻嘶鸣一声,喷出一股白雾,脚步慢慢放缓了。
婚礼的所有程序,都被惊马这件事给搞乱了。新媳妇到家,没等搀媳妇的上前,跳下大轿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呜呜地哭。新媳妇上炕本该坐窗前炕中,面向宾客。她跑进屋子脱鞋上炕,面向窗户背对宾客,继续哭个不止。挺有经验的婚礼大执宾,也被搞得不知所措,不得已草草做了收场。
经这样一次折腾,李顺宝心里如同扎了一根刺,坠了一块石,沉甸甸地疼。娶媳妇这样的大事不顺当,很可能预示着将来的不吉利,这祸事会出在哪儿呢?
一年以后,二媳妇生下一男孩子。村里接生婆将孩子大人收拾妥当,没吃大媳妇端来的红糖水煮蛋就走了。表情怪怪的,脚步急急的,像是有啥催着的一样。李顺宝看着接生婆的背影,心里不住地打颤儿!
不久,村里传出闲话,说二媳妇生的孩子,不太正常。这些话,很难传进李顺宝的耳朵里,他家的大门楼很少开,自然很少能有人去他家串门儿。即使去,也没人敢去传这样的闲话。
李顺宝心里揣着兔子一样,每天仔细观察孩子,终于在孩子三四个月时看出孩子的不正常。他不论哭还是笑,都带出一股子傻劲儿。李顺宝着急了!他不仅为这个傻孙子着急,更为大媳妇的肚子着急。一晃进门几年了,肚子没有一点动静。这传宗接代顶立门户的希望,二儿子那边本就没指望,现在,孩子这样,就更是不敢指望了。可是,大儿子这边到底咋回事呢?
李顺宝进城找一开中药铺子的远亲打问情况,远亲挺给面子,跟随他来家里给老大两口子把脉问诊。看过之后,他笑笑说:“没多大事儿,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就好!”
待老大两口子出去,他关了房门对李顺宝说:“老大这事儿不好办了,他脸上的麻子,是出天花留下的吧?”
李顺宝一惊,问:“咋?这有啥说道吗?”
远亲说:“有!医书上说,出天花出得顺的,不影响有后。出得不顺,有把命Gen儿烧坏的。我看老大像!”
远亲走后,李顺宝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站不住坐不稳,折腾了不知多少日子,才开始慢慢安定下来。
又过了一年,大媳妇二媳妇前后差不多一起怀孕了。李顺宝比俩孕妇还心急,天天数着日头月亮算日子。终于熬到老二家先生了,是个丫头,看样子,与她哥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眉眼儿,很可能又是个傻子。
大媳妇也很快就生了,接生婆说,孩子有七八斤,又壮又好看。此时李顺宝的心里是五味杂陈的,他张罗着给这个孙子办了满月酒,相比老二家俩孩子,他明显对这个孩子另眼相待!
那以后不久,他辞退了家里已用多年的那位帮工,给了他几亩地作为这些年的工钱,还托人给他找了个带孩子改嫁的老婆。
又过两年,土改开始了,李顺宝因为给长工那几亩地,家里人均田亩少了,成分降了一等,成为了上中农,刚刚不用被平分,也不用被改造。
就在这时候,村里又有了他家的闲话,有人说,他大儿子家那个孙子,像极了他家那个帮工。据说,这话是李顺宝家一次吵架,二媳妇大吵大闹给说出来的。墙再高,院儿再深,也难免隔墙有耳。
据说那天,不知为啥,二媳妇坐在院子里大哭,边哭边喊:“别拿我当傻子,不待敬我中,不待敬我俩孩子不中。再咋说俩孩子不中用,他到底也是你李家的种!把个Ye种捧得像太子爷一样,也就你们老李家能干的出来!一样的儿子两样待遇,我都不说啥了,对孩子这样,等于往我眼里插棒槌,我不干!”
从此,李顺宝家里开始不太平了。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每次吵,二媳妇都会把“Ye种”这样的词儿喊出来。每次吵都会要求分家,她说:“我们两口子在你们这个家里是啥?就是扛活的!苦巴苦业这么多年,除了看你们那脸子,我们落着啥了,还不如xx(帮工的名字),人家一个帮工,都能从这个家里分走那么多的地,我们两口子呢?吃口喝口都是你们的下眼子食!以前我是高攀你们李家了,现如今,穷人当家作主了。都靠自己劳动吃饭了,我没必要还怕你们了!”
这样吵闹了几次,李顺宝实在无奈,给俩儿子分家了。
他家分家不久,就开始生产队了。自土改就没出过家门的他,生产队以后,也一次没参加过队里劳动。连他已经五十多岁的老婆,一个小脚老太太都开始下地干活儿了,他却一直将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去世,再也没人见过他一次。
后来,李顺宝家二媳妇又生俩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傻子。三个傻孩子都在十几岁上夭折了,剩下最小的儿子脑子正常,却被铡刀切掉一根手指。村里人说,可能是这切掉的手指替他消了灾,让他正常长大娶妻生子了。
大儿子家那个孙子,确实是像极了他家那个帮工。据说,李顺宝对那孩子的娇惯宠溺,是引发二媳妇不满的缘由。他之所以那么娇惯那孩子,是他当初出的主意替大媳妇借的种。因为他的娇惯,那孩子读书不错,性格却极其古怪。对他爷爷奶奶挺好,对父母却非常冷漠。父母有能力时,对他尽力帮助照顾,父母老迈病倒时他不管不顾,去世时也草草了事。
因为是老三届初中生,靠着关系他很早参加了城里工作。结婚三次,两次离婚。第三次婚姻,因年龄相差太大,而且他是婚内相恋,不被岳父母接受。他便在婚后强迫妻子与父母断绝关系,直至岳父母去世。据说,当时他们家住隔壁小区,他妻子都没敢回家为二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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