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刚先生:
于边疆第二十一期得读鲁格夫尔君之来函,谓夷苗族人决不承认是与汉族同源的,认为唱“我们是黄帝子孙”,容易引起各族间的摩擦,是应当取消的。生于此有些意见,简单述之于下:
“汉族”一词早应取消,在中华民国内面高唱汉族主义本来是不通的事。汉族之称起于何时,未暇详考,但因汉朝而有汉族之称是无问题的。本来汉承秦后,秦首先统一中国。因为政治上的统一,好多不同的族姓也统一了。比方说:楚、秦、吴、越好像和平原诸国风俗语言多有不同;车同轨,书同文,形同伦的结果,不特政治统一,民族也统一了。秦朝好像一个炮,一放即完,历史家看他是“开统”。刘邦制其业,造成四百年的天下。假如没有始皇,也就绝对不会有汉高。至于因汉高得名的汉族,也是成于始皇之手。但成于始皇的汉族又何尝是一族而同祖呢?不同祖,与汉族之为汉族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以为,现在的所谓汉族里所包括的有蛮,有戎,有夷,有苗,恐怕他们还占着大部分。所谓一个民族,只要是他们相处既久,感情融洽,利害相共就得了,还管什么共祖不共祖!
以上说在汉族中苗夷占一大部分的事,需要引用些一般人讨厌的考据,这在先生所撰“中国古代之种姓与社会”里有较详说明。原来在夏以先,占据在当时所谓“中国”的大部分是夷和苗。有虞氏是东夷,太皞少皞之后是东夷,皋陶和伯益也是东夷。这些人不全是顶呱呱叫的汉人圣贤祖先吗?却原来都是夷人!伯夷四岳是羌人姜太公是羌人;这些不又是汉人的圣贤祖先吗?原来都是羌人。羌和髳始终是近邻。髳就是苗。章太炎有过考证。而苗民在古代传说里是蚩尤之后(见大荒北经)他们在中国古代文化上的贡献是制刑,而伯夷也是制刑的人。生曾经说,羌和苗是同族的两支,所以他们老是在一起。周武王伐纣时,一方面用羌人吕尚作统帅,一方面又有羌髳等人来助。吕尚虽亦羌人之友,但因早与姬姓联合,便与其本族文化进展的程度大不相同。吕尚一系在后来无疑的是所谓汉族中之正宗了,原来却是羌人。苗民也是如此。古代盛传黄帝与蚩尤之争,后来乃说汉族与苗族之战,这是一个顶大的错误!原来黄帝本来是夏的祖先(后来周也是),夏在所谓汉族中的地位和苗同等,我们只能说汉族在古代有两支曾互相攻击过,而不能说汉族与苗族之争!而且说相争又有什么关系呢?民十七以前的中国军阀不是常相争吗,谁能否认他们是同族呢?这与同祖与否真是没有关系的。古代的所谓始祖,是他们于我们的传说中觅一位伟大人物来充当的!真能是始祖吗?比方说周祖黄帝,姜祖炎帝,而黄帝炎帝,依晋语说,却又全是少典之后呢!
以上的意思只是说:(一)汉族本来包括各族,如夷、苗、夏、商、周,他们的地位平等没有主体与附庸之分;虽有一部分因地理环境,文化比较落后,但是也不妨碍其为汉族的一体。至于汉族这一名称,则应指秦汉初统一时的民族说,现在不应拿来当作与苗夷蒙回对称的名词。并且现在也不必分开几族,只称中华民族就好了。(二)皇帝与蚩尤战,只能说夏与苗战,因夏与苗全是所谓秦汉统一民族后之一体。(三)祖先的同异与否,不足为民族同与不同的证据,因为古代对于始祖只是一种神的崇拜,并不是说明种族的起源。汉人自称黄帝后,乃是以夏之宗神扩大,因商有商之祖,苗有苗之祖也。
以上意见,拉杂写来,尚祈先生指正。“中华民族是一个”之说本是天经地义,因鲁格夫尔君之说故复申述如上。
专此,敬请著安。
生杨向奎谨上
六月十三日
原载《益世报·边疆周刊》第30期,1939年7月17日(周一)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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