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还记得两年前离开家,走上自驾游之旅的苏敏。
2019年,身患抑郁症的她往自己身上扎了3刀。
2020年9月24日,她一人一车,带着两千多块钱就上路了。
那时她56岁,和丈夫结婚33年,疫情爆发了大半年。
自驾的这两年间,她游历了近200座城市。
最近,她又上了热搜,因为她回家了,回家后她决定离婚。
离婚消息传出,很多人开始骂阿姨“一走就两年不顾家,抛夫弃女”、“不负责任”。
看着这些评论,我想,他们大概并没有认真了解过苏敏的故事。
苏敏曾经用隧道比喻自己的人生,她形容自己结婚这件事,是“从一条隧道进入另一条隧道”。
苏敏是家中的长姐,她还有三个弟弟。
家里重男轻女,母亲身体不好,她就是照顾弟弟的主力。
从12岁开始,她就要为全家人洗衣做饭。
早上她先起来做早饭给弟弟吃,才能去学校。
课间休息的20分钟,她还要从学校偷跑回家做饭,再回去上课。
高中毕业后工作了,她看到厂里很多女孩都住宿舍,下班后可以一起生活、打饭、唱歌玩耍。
她很羡慕那种自由,也想住宿舍。
但父亲不同意,要求她每天下班要回家,回家她就有很多家务。
三个弟弟长身体吃得多,她每天要做很多饭,那个时代做饭也不像今天方便。
那时候她常想的就是,“啥时候能少做点饭?”
她的工资慢慢从几十块涨到两三百,但不管多少工资,全都要交给家里。
她说,她挑中现在的丈夫,其中一点就是看中对方工作远,他们婚后可以异地,她觉得这样就可以自由一点。
她把结婚当作逃离原生家庭的手段,但结婚前,她只见过丈夫3次。
没想到,对她来说,这只是“从一个隧道短暂地出来,又进入了另一个隧道”。
结婚那年,她24岁,丈夫28岁。
其实,她向往的自由时光也是有的,那是短暂的“两个隧道中间的光明”。
那时丈夫在郑州,跟她异地,她住进了厂里的单人宿舍。
她那段时间过得特别高兴。
但婚后没多久,她怀孕了。
女儿两岁多时,她所在的化肥厂也倒闭了,她被迫下岗,成为一个家庭主妇。
她搬去和丈夫一起住,她的生活由此“进入了另一个隧道”。
在她女儿杜晓阳童年的记忆中,家里经常吵架、打架。
杜晓阳总结了规律,“一个月隔几天就会有一次打架,打架一般都在晚上。”
她用的是“打架”这个词,但她父亲身材高壮,而母亲只有一米五多一点,更多时候,只是母亲在被打。
“我爸很胖,我妈小小的。她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她小时候,要“听到我爸的呼噜声我才敢睡”。
她目睹妈妈在家里战战兢兢的生活,“只要他在家,我妈说话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招来一顿打,连看电视,也要等到他睡了,我妈才能拿起遥控器。”
她小时候问过苏敏要不要离婚,“要不你跟我爸离婚算了。”
那时离婚的人不多,苏敏只回答,“爸妈要是离婚了,恐怕对你以后找对象有影响。”
对苏敏来说,离婚要顾虑的事情还很多,她没有房子,怎么养孩子?如果女儿给丈夫,后妈又会不会对女儿好?
于是,这种恐惧就一直伴随着杜晓阳长大,对她的人生和性格造成了很大阴影。
她说,她对感情很淡漠,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自卑、胆怯。
“我其实也不是算是特别正常的人,从小在这样子一个环境下长大的人。”
杜晓阳不知道爸妈之间为什么会这样,她想,可能跟她爷爷奶奶的家庭有关。
“我爸有两个兄弟,也是对外人热情,对家人冷漠,他们都离了婚,也都有家暴倾向”。
后来,杜晓阳长大了,结婚了,还常常要赶到父母家劝架。她和丈夫住进新房第一天,就接到苏敏的求助电话。
那一次,她忍不住跟她妈说,“这婚必须离,我天天担惊受怕!”
家暴现象随着他们变老逐渐减少,但对苏敏来说,精神上的压力仍然如影随形,最后发展成抑郁症。
最初成为家庭主妇时,丈夫会给苏敏每个月500的生活费。
但是,他对苏敏处处防备,要苏敏事无巨细的汇报每一笔花销。
有时弟弟来过家里又找不到东西,他就怀疑是苏敏弟弟偷的。
丈夫这种防贼的态度让苏敏感到屈辱。
苏敏觉得自己“像要饭的”。
于是,等女儿长大了一点,她就开始自己找工作。
她给工地做饭、做裁缝、扫马路、送报纸、做清洁工、做路边摊卖饺子、超市促销员……
基本上这些工作她都能做得很好,送报纸被评为先进员工,做到片区组长,管着七八个人,在超市的业绩也总是名列前茅。
她会在电脑上自学excel,现在开始做自媒体,也是自己报了个199元的课程自学剪辑……
她获得了“经济独立”的尊严,但顺势家里的支出就完全是AA制了,人情送礼,家用买菜都是各自支出。
而女儿的开销则大部分是苏敏出,包括学费。
可这样的独立要强并没有换来丈夫的尊重。她仍然一直忍受着丈夫长期不断地打压、贬低。
“在家里,我说什么,丈夫永远都是否定和嘲讽。我在外很有自信,在家里,却失去了这种自信。”
“他的每一次指责,都让我更加自卑。他的每一次指责,我都感觉我就是一个错误的人,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行动、不会做事,什么都不会的一个人,一个无用的人。”
女儿杜晓阳说:“我爸说话那个语气,形成一种气压。这是一个长期的精神压迫。”
对苏敏来说,这几十年人生,贯穿其中的就是一个“忍”字。
“小时候,两个弟弟在西藏昌都的山坡上往下滑,我得忍住同样放纵的冲动,任务是帮弟弟们清洗弄脏的裤子;
年轻时,面对丈夫的暴力与冷漠,我为了女儿有个完整的家庭继续忍耐;
女儿大学毕业要找对象,为了不让女儿难堪,我又忍下来;
两个外孙出生,我要照顾孩子的孩子,还得忍下去。”
她最初爆火的那个视频中,就分享了她的经历,获得了很多网友的共鸣。
2019年,这种长期的压抑终于爆发了。
那时,苏敏不用照顾外孙了,但她还是经常跑去女儿家,丈夫就质问她:
“他爸妈来了,你还去,你到底有啥想法?”
这一句话,把苏敏点炸了。
“有想法”,这个别人看来很普通的词,却是丈夫对她的一种指责。
家里什么东西不见了,他会怀疑她“有想法”,是不是拿去贴补娘家?生活费算账对不上了,又怀疑她“有想法”……
可以想像,本来一个中性的词语,是如何日积月累,变成一个会引起苏敏应激的,扣在她头上的大帽子。
那一天,苏敏也只能不断重复着“我能有什么想法,我真的没有想法!”
不知到底出于怎样的痛苦,她拿起桌上的刀对自己扎了下去。
扎了胳膊两刀后,又一刀插进胸口,鲜血染红了衣服。
丈夫送了她进医院,跟医生说她脑子有病。
他们去看了脑神经科,医生才发现,苏敏已经患有中度抑郁症。
这之后,她每天都要吃药治疗。
“出逃”,对她来说是如此顺理成章的选择。
某一天,她刷到一个视频,一个离婚的女人自驾旅游。
她发现,原来人还可以有这种活法。
对那时的她来说,“我出去才能活下去,才能不生病”。
甚至这时的选择,她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我在家待下去,肯定会进医院的。我病了,我女儿是照顾我还是照顾小孩呢?”
有人说,羡慕她的勇气。
她说,她只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
一般来说,家是一个人的避风港,一个温暖的休息的地方。
但对苏敏来说,在外面远比在家快乐、甚至安全。
2015年,苏敏买过一辆车,当时女儿出了三万多首付,她出了一万多,写了女儿的名字。
这次,她带着近一万六的积蓄,花了一万三买帐篷、迷你冰箱,太阳能蓄电池等等装备,身上只有两千多就出发了。
上路几个月,苏敏的病逐渐好了起来,走到云南的时候,她已经不用再吃药了。
尽管生活条件不像我们想得那么舒服,但她很开心。
“我握着方向盘,就好像能左右我的命运”。
住宿,她常常是找个露天停车场,就住在车上的帐篷。有时风特别大,她就一直待在车里。
中间,她遇到过很合拍的驴友,她们会一起拼旅馆住,一个人才花三十多。
吃饭,她就用后备箱的便携瓦斯炉和炒锅做碗面,现在,她不用迁就丈夫,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辣口食物了,不过她要注意尽量在服务区就备好水。
有时需要洗澡,为了省几十块钱,她会选择去青旅或找一些大众点评的团购,有时十几块就能洗一次。
为了省路费,她都会绕开高速,走国道。她要全神贯注地开车,不然走错路绕回来的油费又是一大笔。
如果钱用完了,她就停下,等下个月两千多的退休金到账再出发。有时花的油费多了,钱不够用,她就找个停车场待十几天。
就这样,她两年走了200多个城市。
今年中秋,她要路过河南,女儿问她要不要回来过个节。加上她手臂的病需要治疗,她就回了一次家。
苏敏说,自己其实还是比较传统的女性。
她看《82年生的金智英》时,认为女主金智英“有点作”了。
“你凭什么拿她和我来相比?她老公对她那么好,生怕她受到伤害,这样的人跟你在一起多幸福。她有什么理由去抑郁,她有什么理由?”
如果说金智英是在探索社会的结构性问题,那苏敏的反抗,是传统女性在奉献完自己的人生,却仍得不到认可后,破釜沉舟的自救。
就像余秀华那句:“我并不是为了追求女性的解放,我是为了追求我个人的解放。”
但同样的,“一个人能够解放自己,就等于说解救了一批人。”
苏敏在这次回家前,她都不想离婚。她说,“我们两个没有什么仇恨。只是生活中的琐事,而造成的意见不合。没有原则性的问题,他也没有去找小三。”
“我就想,如果用一颗爱的心试着去接纳他,包容他,他是不是就会改?他会不会意识到,之前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了伤害?或者随着我的改变,也许他也改变了?”
那是什么又让她下定了决心呢?
其实可以看出,她离婚就像“出走”一样,是被逼的,如果可以,她并不想离婚。
但这次一回家,丈夫开口还是指责,“你还知道回来嘞?”
还是否定、贬低:“混不下去了是不是啊?”
苏敏确诊后,丈夫会说她有“精神病”。
会在苏敏去同学聚会时去找她,当着她同学的面说,“她有精神病,以后就别叫她来聚会了”。
他似乎一直意识不到,他才是导致她生病的主要原因。
这次回家的路上,苏敏就已经感觉到“心情不好”、忐忑、彷徨,压抑。
可以预见,丈夫一直这样毫无改变,长期下去,苏敏甚至可能还会生病。
最后,她终于作出了离婚决定。
虽然目前丈夫不同意,她可能还要面对一个艰难拉扯的过程。
但相信现在的苏敏,不会再被困在那窄小的天地,她已经有了往前走的能力。
苏敏、余秀华、还有20年前在央视《半边天》节目中爆火的刘小样,她们生活在传统社会中,在女儿、姐姐、妻子、母亲这些角色之外,活出了鲜明的自我。
她们身上燃烧的生命力,像顽强的小草,努力顶开石头伸展着自己。
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获得这样的力量。
用余秀华的话说,“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愿活着,努力地活着,本来就是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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