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夷陵区文艺理论家协会
总第256期 组稿、编辑:元辰
晓军:本名萧作振,湖北省作协会员。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以随笔、散文、小说为主。2006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悠悠沉湖情》。该书在中国散文学会组织的2012年全国散文作家论坛征文大赛中获“图书奖”。2012年《天涯三人行·散文卷》(与人合著)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2014年长篇小说《霜雪寒梅》(27.4万字)发表,2016年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2017散文集《静静的牛蹄河》(22万字)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2017年长篇小说《漂泊的银手镯33万字)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安全小说三题
焦 烂 额
焦烂额本名焦南悦,是交警支队交通事故处理中心主任,人称焦警官,是他自己戏称的焦烂额,逢年过节总被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弄得焦头烂额嘛。
自从调到这交通事故处理中心,从普通民警做起,一直做到中心主任,也有些年头了。成天与交通事故打交道,看过多少血淋淋的现场,经手过几多棘手的事故纠纷,他也记不清了。有人说事故处理中心的警察是一群冷血动物,面对那些呼天抢地的场景,他们无动于衷,总是一幅冷面孔,该干什么照干什么。也有人担着不平,说他们天天看这种场面,难道要他们天天陪着哭天抹泪不成?这话说的,焦警官爱听。一个报警电话打进来,首先要问的是伤着人了没有,伤人了?重不重?现在怎么样?一听说人还卡在车里,不知死活时,他们一面飞速赶往现场,一面想着怎么救人,联系120甚至119什么的,哪来的时间去悲伤?
就说今天吧,他正在本市城乡结合部的公路上处理一起恶性交通事故,这是今天的第五次出警了,两辆越野车撞得面目全非,一死五伤!正在紧张施救呢,手机不停地响,他也顾不得接,等他把伤员送上救护车,死者送上殡葬车,同伴们清理现场时,他才发出一声长叹,“能不能不过这个年那?都是这过年惹的祸!”
原来他所在的这个城市,如果按照时兴的一二三四线划分的话,也许还够不上“线”的,但这里长住着近三十万人口,占据着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中心城区街巷交错,店铺林立,尤其是近年来,高层建筑拔地而起,城市面积犹如摊大饼一般迅速向四周扩展,令人目不暇接,外面归来的人们无不惊呼,我们的城市长肥了长高了!其实,焦警官心里明白,这“肥”多少有些虚胖的嫌疑,因为只想着盲目扩展,往往顾此失彼,基础设施无法配套,管理中乱象丛生。这“高”呢,如庄稼疯长一般,也是盲目攀比,节节攀升,一栋比一栋高,留下许多安全管理的隐患!什么城市建设,造福市民,还不都围绕那个“钱”字打转转!最让焦警官们受不了的还是逢年过节时候,真是要命了,从外地打工的人们如潮水般往回涌,前些年还只是说街上的人多,近些年人多车更多,在外发了,宝马奔驰奥迪已是小菜一碟,更高档的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也随处可见。最可气的是那些没有发的也要摆谱,打胖脸充胖子,贷着款也要开个车回来,在乡下横冲直撞不算,没事也开进城来显摆。所以,每到这逢年过节,城区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车,一堵一条街。
忙得晕头转向的焦警官还没喘匀这口气呢,手机又响了,他这才想起刚才响过多时的手机。慌忙拿起来按了接听键,“喂!”“喂个屁啊?怎么这半天也不接啊?”是谁这么大的火气?弄得焦警官有点懵。再一听,原来是老丈人打来的!这老丈人虽然年过六旬,却是个急性子,心直口快,人倒是不错,就是脾气急躁,惹毛了天王老子也不认的。老丈人嘛,自已一是敬着,二是让着,再说平时不惹毛,对自己也很少发脾气,今天这是怎么啦?尽管他也很疲惫,但还是忍着性子,陪着笑答着,“我在一场恶性交通事故现场呢,您有事就快说。”一听说在处理事故,老头子火气也小了许多,“我也出了点小事,车头被一辆越野车给挂得掉下来了!”“啊,您可是老司机了,怎么让别人挂上了?”“别提了,我看大街上人多车多,仗着自己路熟,穿着小街小巷走,谁知遇上了这么个楞头青小子,楞闯!”“没伤着人就是小事,您报警没有?”“有你在,我还报什么警呢?你那边不是处理完了吗?能不能过来一下。”“事不大,能不能和对方商量一下,自己解决算了?”焦警官试探着问。不问不打紧,一问,老头子的火气就又上来了,“还自己解决呢,这小子不知倚着什么狠,横着呢。哼,老子怕你!”一听老头子在和对方较劲,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了,他问道,“您在哪里呢?”“吉尼斯商城背后这条小街你知道嘚,我从南往北,在富民街路口向左拐,他的车由东向西直行,我都快拐过去了,他要抢在我的车前面,他的车身挂在了我车右前方。”焦警官一听,知道老丈人不报警的原因了,“车还在原地吗?还不把道路给堵死了?”“在原地,堵肯定是要堵的,小街嘛,两头都有路可绕呢。”“那也不能总堵着啊!”说也无益,他赶紧挂断了电话。
他急着挂断,还因为在和老丈人通话的过程中,手机里不停地有打进来的电话和发过来的短信、微信提示,他挂断后,一看,进来最多是他乡下侄子打进来的,他一惊,该不会是住在乡下的父母有什么事吧?不然怎么不停地打呢。赶紧回过去,“二楞吗?找我有什么事?”“叔啊,你没看我的微信啊?我刚买的新车被人给挂了,车门都打不开了,你说躁人不躁人啊!”“你在哪里啊,怎么挂的?”“我对这城区又不熟,也没街牌的,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焦警官一听又是事故,头都是大的了,也懒得多问,想到老丈人还在那里等,怎么说也得先把老丈人安抚好了再说, “你用微信发个定位过来,我还有一个事处理完了就去。”说完挂断了手机,和现场其他人员交待了几句,就开了一辆警车往城内赶。一想到这侄子不听话就是气,买这么个便宜车,显什么摆呢?对城区道路不熟不说,车技又不行,这年头时节,还不老实在家呆着,到处跑个鬼啊。唉,叫他不要买不要买,他偏要买,长年在外打工,回来就这么几天,买个车干什么?哥嫂也拿他没办法,说什么不买车连个对象都搞不上,现在这年月人家女方哪个一开口不是房子车子,你能给我找个不要房子车子的老婆,我就不买车。真是胡搅蛮缠,我到哪里给你找这样的老婆去?这下倒好,一开出去就给挂了,活他妈该!侄子发过来的定位也懒得看。
一会就拐进了富民街,走没多远,就见前面有掉头往回走的车辆,那些司机都一边开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远远地就看见老丈人的灰色比亚迪横在路上,车头顶着一辆白色越野车的腰部,他将自己的警车找个人行道斜靠着停上去,锁上车就往前走。他光去看车了,没注意路边两个人看到有警车开来就向他迎过来,几乎同时说一声“你来了啊”,这一声招呼让焦警官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是你们两人撞到一起了啊?”他向二人介绍了关系,两人都难得回过神来,老头子仍有些委屈地说,“不是因为避让对着我冲过来的电动车,我就转过去了,也不至于撞在一起。”二楞则不服气地说,“拐弯车辆让直行,这是最普通的交能规则呢。”见不少回观的人靠过来,焦南悦不好教训老丈人,就接过侄子的话头狠一顿训,“我就知道你横的原由,你觉得有个叔在交警,你就可以耍横啊,认为你是直行,你就是天王老子了,别人就该让你了?你就不知道,规则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呢,在这么狭窄的交叉路口,互相礼让才是天大的道理!好在只是擦挂了一下,要是弄出大事来,你有再大的道理又有屁用啊?安全才能回家,你懂吗?”稍停一下他又说,“好了,赶紧把车开走,堵了这半天,算我徇私情,不罚你们了,快把路让开!”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喂,是我,啊!?我这就过来……”
莫 莲
一想到儿子血肉模糊趟倒路边的样子,莫莲心急如焚,不由自主地拧一把手中早已拧到底的油门,摩托车就要飞起来了,耳边风声嗖嗖,她要千里奔驰,赶往现场, 儿子是她的一切,她不能没有儿子!
“您不是叫我们放心在外做事么?说孩子有您照看不会有事的吗?”她不住地念叨着。
“睡觉之前,是的,就是睡觉之前,您向我反复保证的啊!”
昨晚睡觉前,莫莲和婆婆通了电话,告诉她说自己买了一辆摩托车,干起了送外卖的行当,婆婆当即惊讶地问,“送外卖?就是那种在摩托后座绑个方箱子,往别人家里送吃送喝的活儿?”
“是的,就是那行当,现在的城里人都懒得自己做饭,网络又便捷,在网上一点,吃的喝的都送到手上了。”
没等莫莲说完,婆婆打断了她的话,“你别说了,别看我们这里闭塞,我在镇上见过的,那可不是女孩子干的活啊,我看那些小伙子们都像赶鬼似的,风风火火,把手机架在摩托前面,边赶路边和人说话,可不安全了,我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他们刮上了呢,你可不能干这个!”
婆母一番话说得莫莲心里热乎乎的,赶忙拿话来安慰,“不要紧的,我注意安全就行了,出门在外,谋个事做真不容易,能谋个收入高点的事就更不容易了,您放心啊!”
“你这孩子,总是像个野小子,一定注意,这摩托车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口气中,听得出无限的怜爱与无奈。
每次通话,孩子是重点,婆媳心照不宣。
婆婆先是夸赞了孩子一番,然后说作业多,心痛孙子读书累, “我看到别人家都用电动三轮车接送孩子,那车子也不贵,我把平时省下的钱,再加上秋后卖了棉花稻谷的凑上,也买了一辆,快多了,为孩子省下多一点休息的时间,多好!”
“啊!您买电动车了?您能行吗?”这会轮到儿媳妇惊讶了!
“没事的,现在村村通公路,这水泥路修得窄倒是窄了一点,比起那坑坑洼洼的土路强多了,八里多的路程,一会就到了。你是没看见,每到放学时间,那学校门口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老头老婆子开的电动车,有的接一个,有的接两三个,热闹的很呢!”婆婆在那一头说得高兴,却看不见儿媳妇满脸凝重。
“您可要小心,以前路不好,您骑自行车,虽说是慢一点,人也累些,但危险就小多了,您年岁也大了,突然弄个快速的,我怕您掌握不了呢。”话虽然婉转,但那担心是非常明确的。
“不要紧不要紧,我慢点开,你放心啊!”婆婆明白儿媳妇的苦心。
婆媳两人你嘱咐过去我叮咛过来,丈夫拿着手机打着哈欠从里间出来,“说什么呢,一说起来就没完!”
莫莲这才想起时间不早了,婆婆也该休息了,才挂了手机。
“真是距离产生美,要不是分开这一两千里,哪能这么亲热?”
“真是用词不当,什么叫'距离产生美’?再说,我们几时不亲热?”莫莲心不在焉地回过丈夫一句后,陷入久久的沉思。她实在不放心啊,想起前些年因公公卧病在床拉下了些饥荒,自从公公去世后,小夫妻双双来到这个沿海城市打工,留下婆婆带着幼子在家,骨肉分离,无限有牵挂啊!好在眼下孩子已上学了,闲不住的婆婆一面负责接送孩子,余下的时间就伺弄房前屋后那几亩土地,婆婆刚才说为了让孩子多有些休息时间,她又何尚不是为了她自己多些时间在地里忙活呢?婆婆说人家送外卖的小哥几次差点刮到她,岂能保住不是她自己不懂得避让呢?莫莲自己就有好些次因为那些骑电动车的老头老太太不懂交通规则,不知利害,横穿马路,险些出事的经历。所以,她越想越害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摩托车仍在一路飞驰,耳边的风声仍在嗖嗖,嘴里也还在念叨着。是怎么得知儿子躺在路边,那血肉模糊的场景是怎么进入的眼帘,又是怎么决定千里走单骑?她全然记不得了,只记得一个快字,她要快点见到她的宝贝儿子!
飞驰的摩托驶近一条大河,正要上桥时,只见桥头立着一块木牌:此桥已断,禁止通行!透过那断开了一丈多宽的口子,眼望对岸,心急火燎。怎么过去呢?头脑中忽然闪现电视上有人驾车飞越黄河的镜头,人家黄河都能飞越,我为什么不能飞过去?来不及多想,调转车头往回驶出百十米距离,突突突加大油门,飞速冲上缺口,摩托车载着她腾空而起,飞向空中,“儿子啊,我来了!”
奇怪的是飞在空中的摩托车却迟迟不见下落,这怎么办?她急得在空中乱喊乱叫起来!正在她就要陷入绝望之际,忽然觉得有人轻轻推着她,温情喊着她,“你醒醒,你醒醒啊,怎么了?做恶梦了?”
她慢慢睁开迷茫的双眼,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息着,看着眼前的丈夫,晃若隔世,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切啊,她不敢肯定是刚才在做梦,还是现在在做梦,口中喃喃地说道,“我在做梦吗?”
“是的,你是在做梦……”话没说完,他也觉得这话可是有点没头没脑了,我怎么知道她是在做梦呢?
酒 鬼
黄昏时分,市交警支队门前的大街上,一声令人惊恐的急刹车,行人倒地,出车祸了!
现场一片混乱,肇事车辆就停在原地,伤者是一名拎着手提袋的行人,躺在肇事司机怀中虽然不省人事,手还死死地抓着那手提袋,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在灯光也闪着恐怖的光。
及时赶到的两名交警拨开众人,走在前面的警官警觉地嗅了嗅,“又是该死的酒驾!”说着拿出测量酒精的仪器。
司机本能地说一声,“我没……”
“别辩了,吹口气!”警官厉声道。
司机无奈,看一眼怀中的伤者,摇了摇头,鼓着腮帮,对着那仪器吹了一口。
那警官拿着仪器一看,哼了一声,送到司机面前,“还说没喝呢,你看看这显示!走,到医院去。”
正说着,有人从对面医院扛来一副担架。众人抬的抬,推的推,将伤者连带肇事者一起拥向医院。
众人知道,这两个人的命运都托附给医院了。
抢救室内,医生正紧张地检查着这人事不省的伤者,“这害人的酒驾啊!”医生忙碌着,活动着伤者的胳膊,扳动着他的腿,要尽快找出伤着哪里了。
“这司机喝多少了啊,怎么连这伤员身上都搞得一身酒气了。”护士愤愤不平。
正说着,两名警官拿着化验单边走边纳着闷,“稀奇了,吹出来明明显示有酒精嘛!怎么化验不出他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呢?不会是……”
这边医生也在纳闷,“伤得这么人事不省,伤着哪儿了,怎么找不着伤呢?”
一语未了,那伤者竟然从手术上坐了起来,左寻右找的。见这些“白大褂”吃惊地看着他,他有些不解了,“我这是在哪儿啊?我的手提袋呢?”
“在这里呢。”一名警官提着那湿乎乎的手提袋递了过来。
那伤者接过来在手术台上一阵乱翻,倒出一堆玻璃渣,哭丧着脸连声说道:“多好的大半瓶红葡萄酒哦,早知这样,还不如我在桌上喝光了安逸呢!”
元辰,本名袁国新,宜昌人。作家,网络文学批评者,著有《迈向智慧的金色通道》《悠悠人生》《网上漫语》《现场批评》,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二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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