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泉州惠安人,外公的父亲是走远洋的,外公小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和他母亲相依为命。十几岁的时候,曾外祖父在马来西亚安定了下来,就把外公和曾外祖母一起接过去了。后来,因为那边排华,被遣回广州,在这里认识了外婆,从此就在广州落地生根,生儿育女。
回国后,外公只回过两三次老家,而直到外公去世,他都没有机会带母亲回家乡看看。2013年,到福建出差,特意挤出1天时间,想看看外公的家乡。由于母亲也不清楚外公家乡具体在哪,只好把目的地定在泉州。
多年后,看到泉州古城申报世界遗产,不由得想起那年,前后只有24小时,暴走看完泉州古城5个代表性的古迹,心想,如果泉州的历史古迹都进不了世界遗产,简直没有天理。
洛阳桥的另一端就是外公的故乡了
在我这个广东人看来,泉州实在是太低调了。她不是省会,也没有特区的地位,GDP却连续20多年排名福建省第一,也许曾经是中国第1大港、甚至东方第1大港吧,这点成绩和辉煌的历史没什么好骄傲的;她的旅游内涵极具深度,在北武夷、南厦门的热闹与光芒之下,只是默默迎来送往懂欣赏的人。
作为一个在广州长大的潮汕人,游走在泉州实在是太有亲切感了。她的历史积淀传递出来的包容感,和广州同出一脉;而民居风格、闽南话发音、爱喝茶的生活方式,又和我的潮汕老家,十分相近。
这些其实都可以从她的历史遗迹看出来。
从开元寺沿着西街够到这里是很有意思的体验。仿佛从古代走到了近代。
开元二十六年,皇帝让天下各州都建一座开元寺。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哪能每个州都给他新建一座这么铺张破费,很多开元寺都是在原有寺庙的基础上,改名、扩建而来。泉州开元寺也是这样操作。
如今,1000多年过去了,全国各地有建筑遗存的开元寺也就10来座,而泉州开元寺从保存寺院的面积,以及所保存的历代建筑的文物价值来看,在今天都堪称第一。
泉州开元寺平面图
泉州的地标——镇国塔、仁寿塔就坐落在开元寺内。
东南沿海,像开元寺双塔这样的石砌仿木的楼阁式塔有很多,其中,建于南宋末年的镇国塔、仁寿塔,不论是高度,还是塔身雕刻的佛、菩萨、天王、罗汉像,塔基须弥座雕刻的花卉、走兽、佛本生故事等石雕的精美程度,堪称同类建筑的巅峰之作。
陪伴泉州人700多年的镇国塔下,抓拍下这温馨一幕。
塔身、须弥座的石雕均十分精美。
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开元寺大殿的台基、石柱有部分具有强烈印度风格的石雕。据说,这是明末,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重修大殿时,利用前朝拆毁的婆罗门教建筑的石料造成的。
某种程度上,也说明宋元时期,泉州对世界各地的宗教、文化之开放包容。
开元寺大殿的台基,雕刻的狮子为印度艺术风格。
2015年之后,开元寺好像就免收门票了,有一点个人认为蛮可惜,就是泉州开元寺的门票。作为游客来说,其实就冲着当年开元寺制作质量,我就觉得值了。多年来,这张门票一直珍藏钱包中,陪我走过了中国20多个省,寻访了几十座北方的唐宋古建筑。
2013年的开元寺门票
门票背面
泉州涂门街上,泉州文庙、清净寺、关岳庙3大历史建筑,一字排开。为了更好领略泉州风情,当时,往返古城内的景点,基本靠自己双腿。出开元寺,沿西街经过地标建筑钟楼,到东街,偶遇了承天寺,不知怎么就到了最东面的关岳庙。
泉州,和家乡潮汕地区一样,都有浓厚的民间信仰氛围,大小寺庙遍布。即便如此,关岳庙可能依旧是泉州香火最鼎盛的地方。
我去的那天只是个普通的日子,但香火之旺,简直直追老家逢年过节时,拜神祭祖的时候。
这里熏得人泪流不止的香火,和不绝于耳的木签与签筒的撞击声,这种综合的感官体验,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关岳庙,走几步路就是大名鼎鼎的清净寺,它和广州怀圣寺、扬州仙鹤寺以及杭州凤凰寺,并称中国伊斯兰四大古寺。
而清净寺虽然大部分是建筑遗址,但整体的氛围给人的感觉,却是最有异域风情的。
在清净寺的建筑遗址中,依旧能看到那种泉州特色的、中外融合的细节。比方说下图这些石柱,建筑用石柱是我国东南沿海的一大特色,宋、元、明、清均有遗存,在去过的城市中,苏州、潮州等,都有宋代具有代表性的石柱。
类似这样的石柱,后来在潮州的开元寺天王殿、苏州的罗汉院,都有见过。
清净寺的建筑遗址
苏州罗汉院建筑遗址的石柱
泉州府文庙保留了宋、元、明、清四朝的建筑,不过,最精彩的还是要数大成殿,和那一座独一无二的元代“泮桥”。
大成殿是一座用石柱、木架构撑起的7开间大殿,保留了宋代建筑的风格,尤其是大殿的斗拱,部分用真昂、部分用假昂,是斗拱结构处于变化时期的重要见证。
泉州文庙大成殿
而大成殿前的元代“泮桥”,则是在国内文庙建筑中都极为罕见的。这座元代泮桥,如一道长虹,作为大成门与大成殿之联系,起伏得宜、气韵生动。据说,整座桥由72条石板构成,象征了孔子门下72位贤德的弟子。
元代泮桥
一条几百米的街上,有源于外国的伊斯兰寺庙、有国产的道教关岳庙,以及统领中国2000年的儒家文庙,而且座座精彩,即便和国内的历史文化名城对比,也是足够优秀了。
除了清净寺,泉州还有一处古迹也是位列“中国四大”之一,那就是连接泉州与惠安的洛阳桥,它与河北赵县的赵州桥、北京的卢沟桥和潮州的湘子桥,号称“中国四大名桥”。
而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其他桥都是跨在江河之上,而它某种程度是跨在海上,因此也被誉为“中国第一座跨海大桥”。
在西街的青旅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公交直奔洛阳桥。桥的南边,有一座蔡襄祠,这座洛阳桥就是这位北宋名臣主持修建的。蔡襄是北宋最著名的福建人之一,不仅为官造福百姓,文章、书法皆是一流,还是北宋茶界神一样的人物。在他的主持下,北宋贡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而他写的《茶录》,更是中国茶学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这天不仅是来看古迹的,更想沿着洛阳桥走到惠安界,象征性地踏上外公的家乡。
桥的两头、中间留下的北宋风格塔、经幢、武将等等石刻,无一不在提示人们这座桥的悠久历史。
桥的中段一处桥面,横放着一块石匾“晋惠交界”,这块匾以北,就是惠安了。
“晋惠交界”
沿着桥往北走到惠安的过程,不禁想起外公的一些生活片段。
由于在马来西亚学会了开车,回国后,他在一家国营单位当司机,听说当年待遇可以算相当不错。几十年前,当别人家给小孩的零花钱都是5分钱、一两毛的时候,他给儿女的零花钱就是两块。
在马来西亚的成长经历,让外公的一些生活习惯也和当时国内大部分人都大不一样,比如说他喜欢喝咖啡。最搞笑的是听母亲说,他喜欢跳舞,可是外婆不喜欢、也不大会,他就在家抓起一把靠背椅,拿椅子当舞伴。
平时,他和我们这些孙子辈都是讲广州话,唯有在我们实在太调皮、说不听的时候,忍不住爆出几句骂娘的闽南话,才会暴露他闽南人的身份。
桥的北边,同样有宝塔镇守。
走到桥的北边,也算实现此行的心愿了,踏上了外公家乡的地界。
除了上文提到的5处古迹,其实泉州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有价值的古迹还有很多,像清源山的老君岩,是国内现存最早、最大的太上老君像之一;草庵,即《倚天屠龙记》中说的明教,在国内仅存的完整遗址;宋元两朝,国内外贸易举足轻重的市舶司遗址就在古城之内……
作为我国2020年申遗重点项目《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申报的22处代表性古迹遗址,上述遗址均在其中。
记得多年前,国外有一款关于大航海的游戏,刺桐(泉州)是游戏中唯一的中国港口。申遗项目中说泉州这些历史遗迹“完整体现了宋元时期泉州富有特色的海外贸易体系与多元社会结构,多维度地支撑了'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这一价值主题。”,绝对是实至名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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