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含情
为父笔记(之一)
文|蔡铮
湘 雯
湘雯说来就来了,来之前在老婆肚子里踢蹬,像一只小鹰在袋子里扑腾,试着跟她联络,“嗨嗨,我是你爹,知道吗?”拍拍装她的袋子,砰砰作响,她像是听懂了,开始咕咚运转,如鱼游缸中,摇头摆尾,悠游自在。
原想要个男孩,丢钱占卜,高许一愿:“如是男孩,出人头!”将硬币高高抛起,看硬币跌落在地,旋转,翻滚,开溜,紧紧跟踪,十有八九不是人头。不服气,换了愿许:“如是女孩,出人头!”钱币撞到天花板,跌下来,十有八九是人头。起名时,我们无论如何起不出一个称心如意的男孩名,但一下就有了这个好听的女孩名:湘雯。
老婆籍贯湖南,父母来自湘潭,这“湘”字算是给尽生千金的岳父母一份安慰;“雯”是美丽的云彩,湘雯就是“湘江上空美丽的云”。这名字听听都让人舒服,熨帖,我们深深爱上了这名字。这么好的名字也该有个女孩来顶领,否则太可惜。
后来果然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奔这名字而来。这女孩的漂亮与这名字的漂亮相得益彰。她漂亮在哪里呢?红红的有棱角的小嘴?圆润的小脸蛋?平匀细柔露水般的呼吸?她哪儿都漂亮,越看越让人喜欢。抱她在怀,我老担心手臂太粗硌着她,她却不嫌弃我,还特喜欢趴我怀里听我心跳,有时哭着哭着就没声了,呼吸匀和,眼闭上了,脸歪贴在我胸上,我感到甜美,宁静,平和,看她傻呵呵的可爱样,想笑,不忍心放下,想孩子也是包医百病的灵丹妙药。
她温暖,柔和,细嫩,如清晨荷花瓣上的露珠,捧在手上,窝在怀里,老怕她滑落,碰碎。贴着她,望着她,心里一朵花慢慢绽开,愉悦的涟漪荡开,荡开去。常常担心,如何能护住这小天使,不让她受半点磨难。为她存钱,为她买保险,都不能让人放心,只好在心里祷告,让上帝保护这荷花瓣上的露珠,让上帝用他的玻璃罩将这宝贝罩起来,把寒气、灰尘都隔绝在外,把一切灾祸都隔绝在外。
天 才
谁的孩子在父母眼里不是天才!我女儿也不例外。
不到一岁,车子开近芝加哥,她突然指着摩天大楼说:“摩天大楼!”还是一个月前进城教过她那是摩天大楼。女儿一岁半时,我重复念唐诗,她跟着学,不久就一首诗能背下来了。两岁左右,一本图画书,教读过几遍,她能一页页一字不差地读出来,就像她识字似的。
两岁上幼儿园回来,自言自语,复述老师说的话,把我和老婆当孩子,自己当起老师,牵着我们的手发号施令,“Make a Circle! Make a Circle!(围成圈)”“Stop!Go!(停!开始!)”唱起来:“Everybody, Clean up, Clean up!(每个人都清理干净,清理干净!)”她在后院里玩耍,从小坡上跑下,摔倒了,她会说:“I told you, 'Be Careful!’”(我叫你当心!)”晃着头,反复说:“You are not a good listener!(你不好好听话!)”幼儿园老师见了我们少不了夸奖说她学得快。
女儿心细,常常我找不着的东西,问她,往往能找到。她老要跟我躲迷藏。我躲在哪儿,轮到她躲时,她肯定躲在哪儿。见我躲在被子里,她也把被子拖到地毯上,爬到被子底下,屁股和脚全露在外。没等我喊:“开找!”她就忍不住叫:“我在这儿!”一会没找出她,她就会跑出来扑向我,“我在这!”哈哈大笑。
女儿两岁半爱上画画。画画时呼哧呼哧,全神贯注,不容指教。把她随便画的一幅画放在镜框里挂在莫奈的画旁边,她的画都使莫奈黯然去色。莫奈是写实,女儿却是超级印象派。朋友来家,问知道墙上那幅画是谁画的吗?大家不知,女儿会说是她画的。来人细看,不敢相信。我想每天就让她这样画下去,我只负责裱她的画,藏她的画,老了靠经纪她的画就可过悠哉游哉的日子。
她会做诗,快三岁时一天她忽然眨巴着眼用英语说:“我要变成一辆汽车,这样我妈就能开着我。我要变成一件衣服,这样我妈就能穿我。我要变成地毯,这样我妈就能坐在我身上。我要变成一个苹果,让妈妈吃我。我要变成椅子,让我妈坐在我身上。我要变成匹梅花鹿,这样圣诞老人就会把我送到天上……”她停停说说,一气说上十几句。说着说着就说歪了:“我要变成马桶,这样我妈就能坐在我身上噗噗……”哈哈哈笑得扭了起来。
坏孩子
女儿爱恶作剧。喂她吃饭,一没注意,她就扯脱袜子丢在饭盘里,哈哈笑;喝了一口汤,趴到我身后,一口吐在我衣领里,哈哈笑;拿起玻璃杯,丢在地毯上,没声响;一没注意,一声脆响,原来她已抱了杯子到厨房里丢在地上,杯子碎了,终于有了响声,她咧了嘴笑,我只得蹲下去捡碎玻璃片。什么都是她的玩具,打小就玩我的鼻子、耳朵、眼睛。最得意、让她最乐的是用指头掏我的耳朵眼,我越叫她越要掏,拨开她的手,她手绕弯过来掏。她喜欢脱光衣服,翘起屁股,自己拍打着屁股跑,笑,挺起大肚子,叫:“看我的肚子大起来了!”
女儿太喜欢笑了,总是笑,简直就是个嘻皮笑脸。她也爱哭,当哭得最厉害时,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把她逗笑了,笑得自己控制不住,笑得眼睛没了,剩两个小酒窝和白白的一口牙。最烦恼,她一笑,我就忍不住也笑起来。
一岁多一点时她拒绝洗澡,我就夸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女孩,她就扯着嗓门皱了眉大叫:“我是个坏女孩!我是个坏孩子!”让人忍不住要笑。不到两岁,有回坐在车上,好端端的她突然说:“我是个好孩子啊。”望着我说:“我是个好孩子哈?”我有点莫名其妙。一看,旁边并行着辆警车,因为我老说不乖的孩子警察会来抓。我忍不住要笑,说:“对,你是个好孩子。”
两岁后她越来越有主意。我把她抱起放车座上,她会叫:“我自己会上。”说着从车座上呼哧呼哧爬下,摸着车门呼哧呼哧下车,再掉头自己爬上车,说:“我自己会上,我不要爸爸抱我。”慢腾腾爬到车座上,根本不管你多着急出门。
女儿爱夺了我的位置,坐到计算机前,在键盘上敲打。先是用指头按,一会就是巴掌拍,过一会就是双手捶打,只得把她拖开。有时她很文静,拿个衣架当琴弹,在那空处抚摸弹拨,全神贯注。望她,她会说:“别打搅我,我在弹琴呢。”
湘雯一晃四岁了。圣诞夜壁炉烧了起来。客人走了,催女儿去睡。她上楼前说:“爸爸,把火弄熄呀。”我说不用管。她说:“圣诞老人会被烧着的。”我心里一惊,忙说过一会火就熄了。第二天一早,她穿着睡衣奔下楼,一会欢呼起来:“圣诞老人给了我手镯!”她老早就说要只手镯。那手镯不过是两块钱买的红塑料圈。得了礼物,她高兴地送给我们看,在床上蹦了好久,忽然问:“妹妹的礼物呢!妹妹哭是有愿因的呀。”又奔下楼。幸亏妻子也给小女儿放了份礼物在圣诞树下!高兴过后,她躺到我身边,悄声问:“我有时也干嚎,为什么圣诞老人还给我礼物呀?”我说:“圣诞老人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惩 罚
最难的是惩罚她。没有比惩罚自己心爱的孩子更让人心痛的。我不愿惩罚她,可不得不。一岁半后她就有脾气,穿衣服常要穿“另外一件”,哪一件都不要,只要“另外一件”。没睡好,肚子饿了,受了挫折,她都会发脾气。有时把吃的丢到地下,有时故意把手伸到牛奶里去搅和,还哈哈笑。把勺子丢到地下就要罚坐,把她送到客厅里沙发上去坐着。有时她会拼命哭,号叫,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过来。
这时我就心如刀割,但必须坚持。如她跑过来,要抓住她,进行更严厉的惩罚,把她送到厕所里关起来。她挣扎一会,没用,也就只呆在原地哭。罚站后,一定要她说对不起,她会哭着说对不起,把丢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然后我们会拥抱她。拥抱她,不仅是安慰她,更多的是安慰自己。惩罚过后一会她就哈哈大笑,我却还在心痛,一时缓不过来。
当女儿挨罚后哭着睡去,眼角挂着泪,睡熟了还在抽泣,我跪在她床边,抚着她哭得汗湿的头发,难受极了。她拒绝的太多:不洗澡,不起床,不洗脸,不抹药,不吃饭,不关电视,几乎每天都要跟她斗争。我害怕跟她斗争,有时就只得让她,也许这是我最大的错误,这样使她不知道边在何处。关了她三回地下室,每次她都狂吼大哭,让我双腿发抖,心里发颤。每次都以她尿一裤子尿告终。
我常强烈自责,因为我对她的定规时紧时松。有时忙了,累了,心情不好,对她就紧;闲了,心情好时对她就松,使她莫衷一是。现在她四岁了,该让她懂规矩,守规矩。看着她哭,她叫,她吼,我就看到我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我自己就变成了我父亲。
我常自问:父亲看着我这样时是怎样对我的呢?我是被父亲宠坏的孩子。我最累也没有父亲累。我小时也是拒绝洗脚。父亲常在我睡着后给我洗,然后把我背上床。父亲每夜都给我讲故事,直到我睡着,而我却跟女儿讨价还价,她说三个故事,我说两个。我总巴不得快快讲完故事,哄她睡着,然后去干自己的事。也许该受惩罚的只是我这个父亲。
身体发肤
有了孩子,才深深领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损”的古训。小时见同学的父亲,一个老男人,为小儿子被自行车撞了,鼻涕眼泪齐流,对愧疚不已的和善邻居不依不饶,觉得好笑。有回我用自行车带东西,车上的东西倒下,砸倒与我并行的一辆自行车,那车上的小孩摔下去。我停了车,忙帮那人扶车,连连道歉。那人起来,扶好孩子,突然一下将我的自行车推倒。我当时一下就火了,只等他再推我一下我就要还手揍他。现在想起来直为那父亲难过,就是他打我几下不也是情有可原!
现在我才知道,当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一点一点地储藏到自己的孩子身上时,哪怕一点孩子身体的毁损都让父母心痛。女儿刚进幼儿园,脸被抓了,一块皮肉掉了,妻子问幼儿园老师,她们居然毫不知情。我真想冲到幼儿园骂那些老师。许多日子,我天天都要看她的脸,看到她脸上那块疤痕就心痛不已。女儿不知对什么食物过敏,痒,皮上起疙瘩,她死命挠,一早起来,浑身血淋淋,我的心痛无法言说,只希望替她受那痛。
做了父亲,我小心许多。车开到居民区我开得比限速慢,我害怕撞上孩子。我永难忘记一个父亲在街道上抱着被车撞的孩子跪在地上的镜头。看新闻,看到孩子在事故中丧生,我心如刀割;看到孩子被屠杀,我愤怒。我知道父母都想替孩子去死,我不知丧失孩子的父母如何忍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我们村里有一对老人,只养了一个女儿,女儿嫁到邻村。一天听说女儿从楼上摔下来,老头便一歪一歪望村子西头颠去。到了村子西头,老头一下蹦到塘里,砸起一个大水花。许多人忙跳下去拉他,他却头直往水里扎,坚决不活的样子。我看着笑得肠子要断。其实她女儿不过把脚摔伤了。我表哥的对象淹死了,她父母全疯了。看枪毙人的通告,常惊奇于对拐卖儿童的惩罚之过,现在才有些理解。
选自蔡铮散文集《生命的走向》。《生命的走向》已上线微信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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