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曼娘
中秋夜。雨打窗棂。
原本明亮的圆月亮被连绵的秋雨追湿着,不知道滑落到了哪里,还一并带走了满天星辰,只留下漫无边际的清冷与孤寂。这样的中秋夜,不免心生伤悲,“几叶萧萧雨,湿尽檐花,花底人无语”。
夜来。凉生。
这雨,想必是花的泪,打湿了寂寥和她自己。
初识桂竹香是因为你带来的一束捧花。只一眼,便被它深深地吸引,它挺拔地站立在捧花后侧,孤单单一株,却兀自蓬勃热闹地绽放出一长串花朵来,叶片挨挨挤挤,繁华绚丽,它骄傲地耸立在群花之中,似乎全然超越了这捧花的世界,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它就那么轻易地抢走了我看其他花的眼,我的眼中只剩下了这株桂竹香。桂竹香,一种极为普通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因香气浓郁,被用作切花,又因其好打理、生根容易、成活率高,而被大大小小的城市广泛种植,用来美化环境。
我对爱情的想像最早来源于父亲。
与很多家庭不同,我家是严母慈父。一直以来,父亲都给了我一种极稳固的舒适感,跟父亲在一起,我恣意妄为,丝毫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情而被骂,即便我受到母亲的训斥,父亲也会小心地替他的孩子找借口、作解释,他纵容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到了溺爱的程度。即便父亲偶尔发个小脾气,也会在母亲的一瞪眼中变成了轻声地嘟囔,母亲一撇嘴,父亲的脾气也就发完了。
在我的认知里,所有的男人都像父亲一样,温和、踏实、不急躁、任劳任怨、爱笑爱唱歌、偶尔发个不痛不痒不声不响的小脾气,虽然一生都没有富贵权势,却带给我满满的安稳与舒适。
我脑海里的爱情就是父亲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的那个样子,安稳,舒适,坦荡又长情。
桂竹香的花朵多为橙黄色,而你带来的这株桂竹香开着极为罕见的浅紫色花朵,直立的茎在互生的单叶守护下,分枝出众多的花朵来,浅紫淡白交相呼应,叶片重重叠叠,如梦如幻,煞是醉人好看。我沉浸在桂竹香芬芳的花香里,丝毫没有感知到那是你送给我的最后的捧花,在以后漫长的时光中,我也许再也收不到你送来的花了。
传说,爱神维纳斯惜别远行的爱人后,思念落泪,泪水入土生根,抽芽发发杈,茎直枝多,开出一朵朵光鲜明亮的花朵来,花香芬芳浓郁,犹如爱神维纳斯的思念,情飘万里,浓得难以化开。爱神维纳斯借用一朵花的芳香盛开,呼唤着远行的爱人快快归航。
这花,便是桂竹香。
一个人的夜晚,我常常做梦。梦中,头顶是炙热的太阳,脚下却是寒冷的冰霜小路,冰面亮滑又坎坷不平,我小心地行走着,时刻担心自己会跌倒。更为奇怪的是,我在梦中跟我所有逝去的亲人们生活在一起,我们买菜、煮饭、聊家常,过着平凡人家的平凡生活。不可思议的是,我在梦中清楚地知道我的这些亲人们都已经亡故,而我居然毫无恐惧,依然快乐地与他们生活在一起。
梦醒后,我诧异自己梦中的淡定从容,便由此猜想自己可能会不久于人世了,甚至开始思忖把女儿托付给谁更合适。这时,我惊讶地发现居然无人可托。
于是,赖活到现在,而且依然生机勃勃。
我便想起神奇的桂竹香来。据说,坚韧不拔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将桂竹香视为抵抗邪灵的救星,雅典更是用桂竹香作为徽章旗帜上的标记。多么不可思议呀,桂竹香,这个从爱神维纳斯眼泪中生化出来的花朵,居然有着不可战胜的神奇力量。
这力量摧毁魔幻,向死而生,坚强有力。
是的,无论低谷多低,我都在;无论险峰多险,我都在;无论黑夜多黑,我都在。
一直在。一直在。一直在。
困境中的陪伴——是爱神维纳斯发出的深情呼唤,是爱人接收到的生死相依。
比所有的誓言都坚韧。
当誓言比谎言还薄弱时,誓言变得不堪一击,一弹就破,遇风就散,这时,“桂竹香”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困境中的陪伴是黑暗里的光,是脆弱时的力量,是温暖的希望,是安稳的依靠,是此生最长情的告白,恰如父亲之于母亲和他的孩子们。
除去捧花的彩纸包装,我把这捧缤纷的花朵插入花瓶中,此时的桂竹香显得更加突兀高耸了。虽然她立在群花之中,却感觉孤单的她处在群花之外。其实,桂竹香自己是热闹丰富的。
一株桂竹香便能开尽全部的美丽。
桂竹香的花极为有趣,直立的茎上分发出数不清的花朵来,这些花朵交错而生,次第开放。尽管单朵花的花期很短,但全株花可以开上近一个月。花瓶里所有的花都已经凋落成泥了,桂竹香还依然在春天的暖阳里开得热闹丰富。
更有趣的是,如果你愿意付出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可以在桂竹香的花朵全部凋谢后,剪掉花枝,然后再追施一些速效肥,并保持土壤的湿润,过了炎热的夏季,在秋高气爽的九月,桂竹香便会二次开花了。
花开二度,幽香浓烈。整个室内都弥漫着桂竹香深悠的芬芳。
因为桂竹香花香悠远,很多国家取其花朵制成香水。而在中世纪的德国南部,人们会将每年的第一束桂竹香高高挂起,或船桅,或楼阁,以祝贺春返人间,启航新生活。
爱情是毒,是中蛊的产物。一眼,一笑,一相逢,便义无反顾地去舔舐刀尖上的蜜。把日子过成诗的爱情只存在于童话中。最卑微的爱,它的名字叫背光,犹如甜美背后的蛊毒,一直隐藏在暗处。再美好的过往,如果经不起时光的捶打,全部湮灭在了记忆的深处,那么,请告诉我,我是不是只剩下了童话?
我把相思赋予谁?
爱如桂竹香,奇妙得不可思议。美妙香甜的桂竹香花朵,鲜花或晒干泡水喝,味甘性平,活血通便,可缓解筋骨疼痛,而摘来当佐菜烹饪,亦可改善食物味道,使食物更加鲜香可口。想不到的是,《中国植物图谱数据库》《本草纲目》《医心方》等医典古籍却将其列为下品植物,因其种子有毒,故当谨慎入药。
更为惊奇的是,“桂竹香”始载于《种子植物名称》,也就是说,桂竹香最早出现在典籍中,居然是因为有毒的种子,而不是凭借芳香的花朵。
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甜美背后的蛊毒居然才是初始。
我咽下甜美的桂竹香花朵,却中了甜美背后的蛊毒,在这个没有月亮、没有星光的雨夜,我孤身前行,指引自己化毒解缚。
要用余生去完成。
终是明了,茫茫宇宙,我不是别人眼中的我,我是我自己;昙花一现,我终将消失不见。
毒的种子,芳香的花,完美地并存于同株桂竹香。这花,是我,也是你隐藏在生命里的背光。
后半夜,连绵的雨停了,却在尘埃中结成了一层轻淡的薄雾,遥远的天空中若隐若现半个月亮。
那不见的半个月亮,不知道在何处游荡?
夜已深,谁独醒?
作者:曼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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