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超市买菜,看到有柿子卖,感到亲切,没想到来到遥远的伶仃洋边上的海滨城市,还有北方家乡的柿子卖,便买了几斤。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近几年南方的水果海鲜之类不是在北方常年有售吗!
提起柿子,我有许多储存在大脑深处的记忆,零碎又温馨。
听母亲说,柿子对我有养育之恩。
我刚出生的时候比较瘦弱,经常害病,一家人对我能不能存活非常担心。因为那时候我的祖父和父亲已是两代单传,我前面已有一个男孩不幸夭折,曾祖父母和祖父母都怕我再有闪失,就听从了别人的建议,给我找了一个十几里路以外叫做巩家泉村的生过五六个孩子的奶娘,寄养在别人家里,说人家孩子多,人气旺,好养活。一次母亲去看我,见我在院子里爬着捡土坷垃往嘴里吃,人瘦得皮包骨头,耳朵薄得就像透明了一样。母亲很气愤,质问奶娘,怎么把孩子奶成这样?奶娘这才说了实话,说她已经没有奶水了,只能给孩子喂玉米面糊糊,奶这个孩子就是为了挣几个奶子钱补贴家用。母亲伤心地把我抱回家,这时她的奶水也已经没有了,只能买点炼乳,掺点麦面做成糊喂我。家里穷,炼乳也买不起很多,不够我吃,好在是冬天,家里有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柿柿(商场叫“火罐柿子”)都放软了,母亲用开水暖热,撕掉薄薄的皮,放在小碗里用勺子压成糊状喂我,直喂到我能吃饭。
整个童年时期,唯一年年能吃到的水果也就是柿子了。
每年夏季小麦出穗挂花的时候,柿树也开花了。满树淡黄色的小花,在绿叶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明艳温馨。不久,花蒂处就长出一个绿色的小球,黄色的柿花便义无反顾地离开枝头,随风飘落树下。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四处觅食的小动物们,瞅瞅近处没有大人,便在麦田边抽出几支麦穗,穗头朝下,把像小顶针一样的环形柿花穿在长长的麦穗茎秆上,穿满了几串拿回家放在门后,阴干后柿花变成咖啡色,嚼起来劲道微甜,可解一时口腹之欲。
柿子长到核桃般大小的时候,离成熟还早得很。我们哪里等得及,便上到树上摘满衣兜,在水渠边的泥里掏一个洞,把青涩的小柿子装进去,再用泥巴封住洞口,在洞口处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过个三五天,掏出来洗净,咬一口脆甜,有点像冬枣,实在是难得的佳品。
秋季霜降一过,柿叶慢慢变红,这时你会觉得“霜叶红于二月花”诗句真是太贴切了。柿叶的红和备受赞美的枫叶之红不同,它红得厚实浓酽,那酽红仿佛要从树上流下来,流进人的心里去。
火罐柿子像一个个点亮了的红灯笼,一串串挂满枝头。满树馒头大小的橘红色的“帽盔柿子”把树枝压得快要折断了。这累累的果实在眼前摇曳,却不能吃,因为没有放软的火罐柿子和没有脱涩的帽盔柿子是不能直接入口的。我们常常在柿树下逡巡,心里有所期盼。
宋朝诗人何梦桂《秋思有感》诗曰:
落日西风卷白沙,关山万里客思家。
芦花雁断无来信,柿子霜红满树鸦。
我们期盼的正是这柿树上的乌鸦。它们能找见树尖上那些早熟变软的柿子,叨食那糯软香甜的瓤肉,有时叨几嘴柿子就会嘭的一声掉下来,乌鸦一惊就飞走了,谁要是运气好赶上了,还有大半个软柿子好吃。
这个季节在柿树顶上跳来跳去的还有喜鹊和灰喜鹊。灰喜鹊(关中人叫它麻野鹊)比喜鹊的身形略瘦,红嘴黑头白眼圈,一身瓦蓝色的羽毛,比身子长两倍的尾巴弯在身后,甚是优雅漂亮,但不知为何名声不好。当地有儿歌唱道:
麻野鹊,尾巴长,
娶了媳妇忘了娘。
把老娘背到高山上,
把媳妇背到热炕上,
花花枕头你枕上,
花花被子你盖上,
哥哥给你啖豆腐。
麻利吃,麻利咽,
看叫老娘来了把你嘴抓个稀巴烂!
乌鸦有着反哺的美名,灰喜鹊却成了不孝的象征。但它们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喜好———爱吃软柿子。
俗话说,柿子拣软的捏。软柿子真的好吃。
柿树的生命力非常强,在干旱贫瘠的崖边硷塄上都能生长,不用浇水也不用施肥,每年照样是果实累累。你要是有兴趣在自家的院子里栽一棵柿子树,那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夏天,它会给你浓浓的花香和阴凉,秋天它会给你红红火火的收获,整个冬天甚至到第二年春天,你就安心享受它贡献给你的软糯香甜吧。
茅盾先生用白杨树象征北方的农民,我想用柿子树来比喻关中男人。关中的男人初次接触,感觉是生涩冷硬,典型的陕西冷娃形象,时间一久,你就会发现他们的外刚内柔,朴实可亲。过往的贫穷中他们默默地奉献,如今的繁华里他们照样勤奋。
柿子是水果中的草根,从不会有人用它招待贵宾,以前也很少成为商品进行买卖,现在已经进了水果店和大型超市,价格甚至超过了苹果和梨。
身价高了,我希望它的味道不会变。
柿子也是国画家门喜爱的绘画题材,许多著名的画家如齐白石张大千等人都画过它,因为它寄托了人们“事事如意”的美好愿望。
其实人的一生事事如意是不可能的,但有希望就有盼头就有动力。我想眼下全国人民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疫情能够尽快过去,让人们过上正常的生活。此事若如意,诸事皆如意。
愿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事事如意”!
文/靳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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