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永明
湖北广水市有一座高山叫大贵山,北麓有一道深涧叫三潭,是个风景区。我们去那儿时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照在东方的山岭上。山上树叶红遍,倒映在山下一方水泊上,云霞般美丽。
说是风景区,却少见通常那些画栋雕梁的建筑,溪左岸有一条水泥步道,基本是原生态。这也是有点像“三潭”这个名字,朴实,是啥就是啥,不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景区的大门口有三棵枫杨,十分高大,两人不能合围,叶已落尽。枫杨的树形有点像柿树,枝干黑色,分枝弯弯曲曲向四周铺展,有点像一个舞者,扭曲的肢体像舞蹈造型。天高云淡,放眼望去,枫杨又像画在天幕上的水墨。
往里走,涧愈狭窄,树木更密,天色暗淡下来。山上花梨树、松树、水杉的叶子落到路面,脚踩上去,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路的左沿是河堤,也有高大的树,是朴树、青檀、银杏等。树下面是小溪,水不大,却清冽,隐隐可闻潺潺声;河道不宽,里面挤挤摞摞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千姿百态。水就在这些石间迂回盘旋。
有一段,河道中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小平坝,上面长着十几棵树,不大,叶也落了,看起来疏朗而有韵致。我感觉像在哪里见过的一幅画。
路因山就势而修,有时候会拐到西岸,又从西岸回到东岸,人行走在跳石上,可见水洼里有飘荡的落叶,有几寸长的小麻鱼往来游动。
再向里走,可见东岸有石级能通向山顶,石级旁有石护栏,有指示牌曰:杨公岭。
杨公指的是杨涟。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左副都御史,是中国历史上与海瑞齐名的清官、忠烈。崇祯即位后扫除阉党,追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烈”,并亲作祭文,还特旨于京城、德安府、应山县建忠烈祠。有清一朝,顺治、康熙、雍正、乾隆等亦多次下旨春秋二季祭祀杨涟。
我曾拜读过海卿与人合著的长篇历史小说《清官杨涟》,因此对杨涟并不陌生。尤其让人感佩的是他促皇储入宫,受顾命之托,一马当先拥立太子,保证泰昌、天启二帝得以顺利即位时,官位并不高,不过是区区从七品、七品的“户科给事中”“兵科都给事中”。他弹劾阉党魏忠贤时,才晋升为左都副御史,是正三品,但实际掌院,位列九卿。
朝堂衮衮诸公,比他位高权重的人多了去了,谁会置生死不顾去极力反对郑贵妃封后之议,会邀群臣闯宫,拥立太子即位,把欲要挟太子以把持朝政的李选侍逼出宫外,会首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
唯杨公一人而已!
我至今仍记得一个细节。他弹劾魏忠贤时说了一句话:“勿使天下后世笑举朝无一人有男子气。”这让我想起那花蕊夫人那句诗,“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人是男儿”。
这也是后世称他“只手擎天”的原因吧。
我问随行的刘部长:杨涟真的生长于此?刘部长说,杨公岭这片儿就是他读书的地方。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著名作家徐迟登杨公岭,瞻杨涟像,怀着崇敬之情赋诗:“我多么喜欢三潭这风景/我从中获得了坚贞的信心/……/一个高贵的人(徐迟注:指明代忠烈公杨涟)深深感召了我。”
时间不允许我们去登杨公岭。穿过李尔重题写“三潭毓秀”的牌坊,继续往里走,便看到溪流上有一道石拱桥,桥再往上,便是三潭,再往上就是4公里长的大涧沟。
其实是两边的山在此交汇,不过交汇得不同凡响。先前还算缓和的山,眨眼间变成了两方峭壁,刀劈斧剁一般,像两堵高墙一样,呈“八字形”往里延伸,至几十米远处,天在眼前只有一线,一条飞挂下来的瀑布从天而降,哈达一般,两道山梁也融汇到了一起。
山就是这样,一道山梁身上附着了许多道山岭,山包,这有些像树的根系或树的枝丫。三潭这里的山岭,其实是大贵山的一个旁枝,而大贵山又是桐柏山的一个旁枝,桐柏山又是秦岭的一个旁枝。想一想,这也有点像社会,像组织,像血管,像神经,像意识。
瀑布的水流在岩下形成了一汪深潭,高岩之上,又有高岩,又有一挂瀑布,又有一汪水潭,广水人叫它“二挂三叠”,有“中原一秀”之誉。
潭水清冽,上面飘有落叶,有鱼嬉戏。广水人把这潭称作黑龙潭。说里面有龙,桩尾巴龙。
据说,大贵山是古“应山(广水)八景”之一,名“高贵凌霄”。因为独特的地理和气候,大贵山有丰富的亚热带、温带动植物群落,有500多种树木,其中,青檀尤多,野生青檀2000多亩,是全国面积最大最集中的青檀群落,有“中国第一青檀园”之称。
青檀是中国特有的单种属,对研究榆科系统发育有学术价值,而其茎皮、植物纤维是制造宣纸的优质材料,现在已是“稀有物种”。这里有这么多青檀,在我看来近乎奇迹。
因是深秋,节令上已近小雪,太阳过去后,涧里便有了些许凉意。我们便往回走。
我开始注意路边的树。走了不远,就被路边一棵青檀绊住了眼。它长在悬崖上,不大,有三个分枝,最大的分枝直径不超过一尺,叶凋零殆尽,只树尖还有几片。根也有三条,几乎长在裸岩上,最大的一条根几米长,从裸岩上直直地扎下来,看起来就像是嵌在岩石中。
我不知道是修建这条步道的时候人工凿去了岩的另一半,还是它本来就是紧贴着岩石扎下来的。
我顿时感到了一种倔强,一种坚忍,一种力量,一种刚正。这不就是“只手擎天”的杨忠烈公的个性吗?
在青檀树下我默了一会儿,感觉世界静极了,静得可以听见柏树子炸裂和落到树叶上的声音,听到小鸟在树叶里觅食的声音,甚至叶落的声音……
到景区大门口时,阳光爬到山尖上去了,倒映在水泊里的红叶似乎更亮更红了。
仰头看天,看到太阳从我们头顶飞过去,我似乎听到了轰轰隆隆的声音。我想,世间的事纷纷杂杂,唯美丽江山与天地正气可以万世流芳,与日月同在。
(原载于2021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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