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开林
听雨,最会听的是陆游,他能听出诗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小楼、春雨、深巷、杏花,动与静、秀与幽,江南物事,画意诗情,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一样的雨,不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楼。坐落于上海金山张堰镇的走马楼,始建于晚清,回字结构,二进二层十二间,廊道四周贯通,上通下达,就连一百年前的西洋彩色玻璃,仍熠熠生辉。金山原本就有保护历史文化遗迹的传统,张堰镇政府更是坚守历久弥香的文化遗韵,用心用情,修旧如旧,保持砖墙木梁结构和飞檐斗拱藻井,坚守着明清建筑古朴的艺术风格和文化审美。修缮后的走马楼与周边的张堰公园、钱家祠堂、政安弄、三命坊、南社纪念馆、白蕉纪念馆连成一片,成为这套组曲中的重要一章。
走马楼迎面是一方天井,连接厅堂、卧室、厢房和廊庑。铁锈红主色调的视角冲击,使得天井显得尤为高深。由下往上看,胸中有丘壑,坐井能观天,捕捉日月星辰,洞悉风云变幻,目之所及皆是风景。雨下得大了,从瓦沟里倾泻而下,哗哗啦啦、噼噼啪啪,如小溪奔涌、众川归海。错落摆放的几列石板,像陕南小河中的跳石,不知是人踩踏得油光锃亮,还是被雨水洗濯得一尘不染?给人一种沧桑、朴拙感。吊着红絮子的宫灯亮了,雨刹那间有了色彩,珠玑晶晶,霓虹闪闪。
外面的桃花、李花、杏花,隐约浮动着暗香。好雨知时节,好雨也知意,雨下在青泥瓦上,掷地有声,明显有腾起的水花,冒着热气。瓦生下来就是要让雨敲打的,雨有修长的手指,可以弹奏悦耳的乐曲。雨点大的时候,对青瓦的态度显得有点暴躁,但是瓦总是低眉不语。瓦和雨说的话,只有走马楼听得懂。伴随着琴棋书画的才子气、耕读传家的家风气、主人家餐桌上的酒气,活色生香,芬芳四溢。
风会给青瓦捎来几片落叶、几片花瓣、几根枯枝,有一种叫瓦楞的草,就是风带来的见面礼。如果没有这些草叶和苔藓,真怀疑这瓦是否有生命体征,有泥土的基因。再看檐畔的瓦当,被飘雨浸湿,水灵灵的,似乎有一双双目光流盼的眼睛,望着告诉我们这座建筑的秘密和来龙去脉。
一座走马楼,半部烟雨史。1912年,地方自治,金山设朱泾、张堰两个市级行政机构,张堰市管辖金山南部政区,市公所就设在这座楼里。1926年春,(原)金山县历史上第一个共产党地方组织——中共金山独立支部成立,李一谔担任独支书记,活动在金山、松江的东南部,办公地点也设在陈氏走马楼里。
一座小楼留住老张堰,一栋老建筑讲述革命史。上了房的瓦,如书卷一页页打开,让天空阅读,读出人间烟火。盖在椽子上,一片接着一片,严严实实,用一生的时光挡风遮雨。
泥瓦、挑檐、廊柱、板壁、楼梯、阶沿,古色古香,岁月留痕,哪一样都是老物件,都留有时光的包浆。溪能留住,酒能留住,听雨的人留不住,走出去到处逢人说留溪佳酿、海派浓香。在雨看来,瓦是有着图腾的瓦当,也是古老的编钟,而它不过是勤奋的乐手而已。人在听雨,雨在听瓦有韵无词地哼唱,楼在听知己间杯觥交错、酒意踉跄的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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