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志锋
十二年前,我来到了这个小城,一个小山城,小得连我的目光都觉着局促,就像掉进了一个山井里。除了抬头能看到头顶的一片天外,无论怎么转身都感觉是被周围的重重山峦包围着,总觉着这里的山整天虎视着我,怕我跑掉,给我一种气势逼人的感觉。
后来感觉发生了点变化,觉着这里的山是狡猾的。这些山为了防止人跑掉,它们首先用自己的身体将城匝了好几重。然后又把成群的云招来,让云叠在山顶上,又把城匝了一圈。这样,下面是山,上面是云,将城匝了个严实,人也就别想往城外望了,只能看着远处的山和山顶上的云。这还不算完,山还引来了风,让风在天上作画,用云彩当颜料,将云彩泼洒出一幅幅宏美的天然画卷。这些画是有魔力的,看久了会发癔症,会把人的心神牢牢摄住,人也就忘了出城的事儿。
后来感觉又发生了变化,觉得这里的山是在守护着这里的人。有山挡着,这里的人保有一份难得的更贴近自然的本色。这里的山与这里的人习惯了彼此相守,彼此相望,共听山风,共沐山雨,随时光流转。
这里地处鄂西北,与陕豫渝相接,北依秦岭,南接巴山,朝秦暮楚指的也就是这里。这里有一座山,武当山,又名太和山,是中国道教圣地,每年有众多人来朝山祈愿。武当山名气的由来,一方面是拜金庸老先生所赐,许多武侠小说里面都提到这里。另一方面是其历史,其曾被明成祖朱棣封为“大岳”,被尊为“皇室家庙”,其地位在当时要高于五岳之上。武当山脚下还有一面湖,太极湖,烟波浩渺,景色宜人。
这里还有一条江,汉江。汉江是长江的一个主要分支,其与长江、淮河、黄河合称为“江淮河汉”。而汉江的一条主支流,丹江,与汉江在丹江口水库区交汇。丹江口水库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核心水源区,因此这里也有“中国水都”之称。当地人以一种叫翘嘴白的鱼为傲,据说这种鱼对水质要求很高,别处难以存活。看起来傲的是鱼,心底傲的是水好。用山清水秀来形容这里是一点都不为过的,这里处处自然,时时生机,尽显山明水秀之貌。
今年的暑天比往常要凉快一些,因为雨水多了,多得就像许久不见的一些女子们有诉不完的话。阴雨连天,到处阴湿,连校园里的树上都漫了不少青苔,像统一都披了件翠色青袍似的,一棵棵立在那里静看人来人往。
天放晴了,最耐不住闲的就是树上的虫鸟儿们。这里的虫鸟物种要比山西老家的多一些,自然叫声的花样也就多一些,喳喳、咕咕、唧唧……分得清的分不清的。清早各种叫声就会争先恐后地从窗户外翻了进来,其效果就像小时候爱絮叨的妈妈三番五次地朝自己喊着“起床了,起床了,天都不早了”。
伏夏卿卿雨,
青苔半碧枝。
喈咕鸣宿鸟,
潜户唤早迟。
这里的樟树很多,办公室窗外也有一棵。树叶上总是沾着温和的阳光,一树温婉,偶尔随风徐动,优雅淡然,陪我安静,给人一种梦中的感觉。枝上常有调皮的鸟儿,隐在浓密的叶间窜跳,还不住地鸣叫,如三四岁小孩捉迷藏的样子,朝你不停地喊着“我在这里,你来找我啊”。
令我好奇的是,这些樟树从不理会季节的轮替,总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感觉一年到头,樟树脚下常有落叶,却从未见过其枝秃的样子。樟叶形态,既不似枫叶那般肥硕,也不比柳叶那般纤细,正好。樟叶色美,呛红残绿,尾或橙黄,斑驳不一,着嵌于叶,叶叶不同,每叶如一幅印象油画。清雨过后,朦尘掠洗,满叶明晰,如纯眸相视,不胜其美,喜拽书间作纪。
天好之时,还可与友人走出小城,到山中小镇游玩。
曾有幸至土门小镇一游。不出所料,这里山多,山间岚雾凝流,如泼烟色,巅不现,隔不辨,掩隐其势。满眼山形野色,一身自然风气。经一桥,小河穿流而过,远观河面,徐浮一层薄雾,如淡墨巧施,引天河一条,朦胧缥缈。急沉处,落差成声猛轰然,势如悬瀑。至荷塘十亩,莲叶接天连碧,悦红莲,怯红含羞,瓣举金烁莲心。塘依纤柳百棵,如执甲护列,端端在哦。一点白鹭,独立枝头沉默,静若思之。道旁趣多,凤蝶尾硕,翩翩花间随舞。野蛙身小,达达丛中疾跃。山鸭胆轻,噗噗河旁惊窜。入山村,一晨幽静,村语斑驳,形影寥落,如梦行游。
后沿公路继续前行,经一“淮阳世泽”古宅。其依山面道,院门石雕,石楣纹鱼,示鲤鱼跃门。两旁石墩方形,各面饰有祥鸟吉兽。门槛一尺有余,亦为石料横设。三进而入内院,天井正中,堂屋檐下立有两柱,立柱各垫插于石础之上。其形如鼓,上刻花云之纹,纹线简美,立柱之木已现年久腐朽之态,满院紧凑,颇多破旧折损,倒存一息古风意趣,短驻一瞥,意犹未尽,匆匆而去。
当地一水库。库水澄澈,山环衔拥,依山面水,郁郁苍苍。戴胜安落梧桐之上,清泉沁出山峡之间,遍处青杉、直楠、龙樟、苍松、雄柏,满枝桐子、山桃、松子,物类胜多而未具识名,难尽其列。行走之间,从心自然,不胜悠醉。
天昏之时,择农家小店宿食。开轩面天地,星月可邀,山风可依,满桌农家小菜野味佳肴,色味兼美,欢声大快,小酒浅酌,不禁将天地也融在了酒话之中,悠悠不知今夕何夕。
夜深之时。心,沉落了下来。星,闪烁了起来。听觉也变得过敏起来,虫豸们的叫声在夜色中横冲直撞着,似在宣告此刻的天地是属于它们的,它们的狂欢放肆地踩着人们的梦,填充着这个道不尽说不清忙不停的世界。
颜色是大地的,声音是大地的,形状是大地的,味道是大地的,思想是大地的,连梦都是大地的……一切皆源于大地,终也归于大地。大地,承载着一切,而光催生着一切。一切都是光与地的结合,一切都是光与地合谋下的杰作。山,是大地怒吼后留下的伤疤。人,只是自然中一个精美的小作品。城,则是人们殚精竭力不断加工完善的一件大作品,也算是大自然的二次创作吧。
(原载于2022年10月5日《楚天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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