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克强
古城墙
夕阳映在古城墙的方砖上,将古城墙映得更加斑驳沧桑。
此刻,我就站在城墙的方砖上,站在当年王禹偁修筑竹楼的地方,从经年的乌黑灰白中寻觅《黄冈竹楼记》“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不可具状”里飘出的浅浅的诗意。
那诗意,还散发着“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的竹子的清香。
经年历月,时光早已生锈了,锈在古城斑驳的墙上。这斑驳的墙体记录着岁月匆忙的足迹,也勾勒出历史在此兴衰的进程;至于日子经年的繁华,不幸都压在古城墙下,压不住的是古城墙关于沧桑以外的记忆。
谁都知道,城墙是隔绝,城墙也是阻挡;因而城墙总是建在风水的制高点、站在险要的关隘处。所以,哪一处关隘不是战栗的关节,巍然屹立,见证历史的盛衰;哪一处城墙不是固不可击,勇挡邪恶,永远闪着人性的光芒!
这是黄州古城留下的唯一一段古城墙。
俯下身来,趁着夕阳的余光,我在寻找城墙上留下的斑驳的厮杀的痕迹;听一听这斑驳的厮杀的痕迹里,是否还回响着兵马的蹄声?
汉川门
有墙就有门,有门也就有墙。如果说墙是防守,那么门就是开放。
譬如黄州古城的西北城门汉川门,就是因为留有一段古城墙,才使汉川门成为黄州古城仅存的实物,让我们能够见证和想象黄州古城曾经的风姿与模样。
趁着夜幕还没落下,趁着月色尚未亮起,穿过时光没能吞没的长街小巷,沿着石板小路我走向汉川门。我知道,这座青砖砌筑墙体,整体呈长方形的拱形门洞里,地面呈斜坡状。
几十年了,不知现在还是不是我儿时见过的样子。
现在,我就站在门洞里,抚着夯筑填土的门壁,欲在时间的沟壑里,辨别门洞出门进门两行脚印不同的走向。谁知在我还来不及回眸的瞬间,一群少男少女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从我身边走过,看样子是去夜游赤壁的。
不想他们竟和我不谋而合。追着他们青春的身影,我走出门洞。
站在城门外,似觉走出城市的重围,身心也似有些许解脱,视野与心胸顿觉开阔起来。待等抬头远望,溶溶月光里,不远处的赤壁似在向我招手。
好在当年通向赤壁的小路还在,趟着月色我朝久违的赤壁走去,邀东坡先生一起赏月……
月波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站在赤壁公园的东坡广场上,没等我吟诵完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一轮明月骤从东山冉冉升起。抬眼望,溶溶的月光镀亮了不远处的月波楼。
那是屹立在汉川门城墙上飞檐翘角的月波楼么?
当我仰望溶溶月光镀亮的月波楼,与其说它屹立在汉川门的古城墙上,不如说它屹立在王禹偁的诗里。这不,当我穿过时空与距离,仿佛看见王禹偁就站在月波楼上,沐浴着溶溶月光,一会儿居高临下凭栏远眺,俯瞰山川胜景;一会儿又俯首踏月轻轻低吟:“日日江楼上,风物得冥搜。何人名月波,此义颇为优。……”
是的,这真真切切是王禹偁用诗砌起的一座楼。
今夜,月光一层覆盖一层,我以从未有过的惬意,拾起一层层月光,朝月波楼走去。
像是拒绝,又像是期待,当我沿着通向城墙的石梯拾级而上时,我知道我是追着苏轼、辛弃疾等等先辈的脚印,去阅读诗意的月波楼……
朋友,你是否愿意与我同行呢?!
青云塔
算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表达吧!
青石浆砌的塔基,一块块青石肩并着肩、手挽着手,结成方阵,沉稳结实,固若金汤。
而以青石垒砌在塔基上的石塔,一层一层,层层递进,以七级之尊,伸向青云之处。
傲视苍穹……
而塔顶石檐旁的那棵大叶朴树,悬在半空,朝饮晨雾朝露,晚伴晚风夜霜,以弱小的身躯挺立塔上,俯视自己立在红尘之外的身影。
据说,是一只鸟衔着一粒种子落在塔顶的石缝里,让其意外惊喜地获得生命。
此刻,当我踏着青云直上的石阶拾级登上石塔的最高层,塔无泥土,我不想探究塔顶的大叶朴树是如何在石缝里神奇地生根,只想登高望远,远眺不远处的长江浩浩荡荡,奔流东去……
是为镇住长江的水妖,先民们才在这长江之滨的黄州城外垒起这座青云塔么?
不啊,我猜先民们肯定是想借苏东坡的声名,在此立一支耸入青云的巨笔,让它以千年不变的姿态,对着茫茫苍天,书写昨天、今天和明天的黄州。
这不,青云塔又名文峰塔,也许盖源于此。
安国寺
从青云塔走下来,安国寺高大雄伟的殿宇在夕阳的余辉里闪耀在我的眼前。
对于安国寺,我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它,自然也没有进去探究过它;今日当我认认真真在夕辉里仰望安国寺时,那殿顶、那风铃、那袅袅的香火,骤然将我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啊,这是苏东坡的安国寺。
当年他就在这寺里“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写下“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黄州安国寺记》。今日当我瞩望安国寺时,不由想起苏东坡的《黄州安国寺记》,似觉从那文字里触摸到一种隐匿的神圣,静候一道圣光的降临;又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掏我的心,让我藏在心灵深处的灵魂微微抖颤……
匆匆,我急忙收回目光。
是呵,这世上本没有神,唯有自己将自己幻化成神,你便可以以神的高度俯瞰自己、省察自己,将体内身外的阴暗、丑陋、霉斑,甚至罪恶一一清点,然后在忏悔或惊恐中清洗自己、安度自己……
世事的纷扰无处不在,心灵的淡定也只能靠自己来营造。
八卦井
有人说你是黄州城的一只晶亮的眼睛,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清醒地沉默着,默默注视着古城吊下去提上来的命运。不是么,女人用绳子吊下去泪浸的期待,男人用吊桶提上来积攒的满足,澄澈清亮、甘洌醇厚;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护着一方水土,养活小巷方圆人家,滋润饥渴焦灼的日子……
有人说你是一枚凝重的句号,嵌镶在古城斑驳的记忆中,只因你的井底依据乾、坤、坎、离、巽、震、艮、兑摆布砌成,使井位落天道地窍,也符合阴阳八卦之爻,才使井水流出的思想和石头砌成的诺言,让黄州人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阅读古城历史的深邃与厚重。
可在我的眼里,它就是一座古井。不是么,那沿着井沿的索痕和勒石的记忆,无不闪着生存秘密的光芒;许是这井水水质纯净、味道甘美,沁人肺腑,以致做出的豆腐,肉嫩、质腻、色白,且具韧劲;切片做汤,口味鲜美,实为黄州一绝,让人回味无穷。
一别经年,擦肩而过的光阴留下多少遗憾和追忆。每每想起儿时井边痛饮的畅快,总让人想起故园的温馨,总忘不了那沁人肺腑的井水。
如今,不知八卦井还有没有澄澈清凉的水,也不知八卦井还在不在?但无论井里有没有水,井还在不在,对于流落他乡的游子,它都在我的乡情,抑或乡愁里……
禹王城遗址
从时间的断裂处,一座两千年前的古王城豁然袒露出来,进入历史的视野。
俯瞰袒露的古城,那古城四周高高的城墙,也许曾抵御过城外的来袭,可终究抵不住时间的侵蚀,仅剩下古城依稀可辨的轮廓;虽说只是个轮廓,但依然保持一座古城自己独有的风貌。
筑城,肯定是经过精心的谋划。
那出土的锈迹斑驳的残剑、断戈,虽然早已消失了本来的意义,却遗留着战争与死亡的苍凉;那残缺的灶台,曾升起一个原始的春天;而憨厚的陶器像生活一样滞重,也曾悄悄贮藏过人间五味;我触摸古城房基的纹理,不禁回味故土上忙碌的人群,忙着打理他们自己的衣食起居……
一座繁华的古城,如今只是一个荒芜的土堆,让历史隐隐作痛。
应该说,这座两千多年前的古王城,是黄州城市文明的开始,也是黄州城市建设的开始。于是,这座古城便也成了今日黄州最早的雏形;而我们今天的生活,毫无疑问是昔日古城生活的延续!
(原载于2022年12月3日《湖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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