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闫忠彪
二月二龙抬头,啃猪蹄、吃猪头,这是北方人的饮食传统。经过一个正月,一般人家年前杀年猪置办下的猪肉,除了猪油就只剩下猪头和猪蹄了。在那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谁家能把猪排骨预留下来包顿饺子可是件奢侈的事。
小时候,我家每到二月二除了猪头和猪蹄,必定还要吃上一顿排骨饺子,这个独特的传统直到现在仍然保留着。
我从小就是个勤快孩子。每年二月二,母亲和我都是家里最早起床的人。母亲为一家人准备早饭,我则端起从灶膛扒出的灰渣到院子里“打囤”。所谓“打囤”就是把草木灰在院子的不同地方撒成圆圈状,中间再撒上一个十字,一个“囤”就算打完了,寓意着新的一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人们不懂得科学种田,只能用一颗虔诚的心来换取上天对他们的眷顾。打完囤,我赶紧跑到仓房,拿出那仅剩的两个二踢脚和半挂小鞭,到灶膛里取了柴火,把小鞭放在墙头上点燃,二踢脚则用手抓着直接点燃升空。听着那清脆的炮响,闻着刺鼻的硫磺味道,心里想着:这一年的鞭炮算是放完了,再想放就得来年了。心里仍然放不下过年的情景,惦记着燃放的鞭炮、难得一见的好吃食,心中不免有了些许忧伤。转念一想,中午还能吃上一顿排骨饺子,心中略为安慰。 排骨饺子当然是中午才能吃上的。说起二月二吃排骨饺子,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年妹妹四岁,得了一场重病,差点丢了性命。从正月廿六开始发病,一直到二月初五才痊愈。症状是高热、呕吐、昏睡。父亲本来就是医生,可治了几天也没有什么效果,病情愈加严重。于是,在二月初一这天请来几位同事一起会诊,会诊的结果是流行性脑炎。随后,把对症的药都用上了,可是妹妹仍昏睡不醒,高烧不退。最后,父亲决定用中成药“牛黄安宫丸”!父亲的一位同事家里就有这种药,父亲便派我去取。我知道那位叔叔家的地址,距离我家来回要十几公里,我决定骑毛驴去。父亲还吩咐我带上两个葡萄糖瓶子,顺便到供销社打两斤散白酒,虽然妹妹病着,但是不能慢待了来家里帮忙的同事。
那是一个北风呼啸的上午,天阴沉沉的,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我和毛驴顶着刀子一样的西北风艰难前行,不一会儿浑身就冻透了,只好下来牵着驴跑一会儿,我和驴子被冷风吹得直流眼泪和鼻涕。就这样骑一会儿,下来跑一会儿,然后再骑上驴,再下来跑。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和那位医生叔叔家属说明了情况,顺利拿到了一颗“牛黄安宫丸”。医生家属问明情况后,给我倒了杯热水,称赞我说:“这小子以后准有出息,小小年纪都能替大人办事了”。喝了杯热水身上暖和了许多,与主人告别,骑上驴继续往回赶,又到供销社打了两斤散白酒。一路之上,在心中暗暗祈祷,愿妹妹的病情有所好转,要不然第二天的排骨饺子肯定吃不成了。就这样,边走边想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了家。 父亲把半丸药用水细细地研开,母亲流着眼泪用筷子撬开妹妹的牙关,将药汁灌了进去。女儿命悬一线,可想而知当时母亲的心情是该是怎样的煎熬和无可奈何。老天护佑,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妹妹的体温终于有所下降,这可能是“牛黄安宫丸”起作用了,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可妹妹依旧是昏睡,看得出来这个幼小的生命正在用她全部的力量和倔强,与无情的病魔抗争着。但不管咋说烧是退下来了,体温持续下降,如果不再出现反复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父亲的几个同事也守护了妹妹一整天,见妹妹病情有所好转,便在第二天也就是二月二当天各自回去了。当天半夜,父亲又给妹妹灌下了剩下的半丸药,父亲说:“该想的法子都想了,听天由命吧”。母亲则坐在一旁暗自落泪。第二天一大早,妹妹的病情竟大有好转,苍白的脸颊和嘴唇都有了一丝血色,体温也接近正常了,但还是一直睡着,父亲说:这丫头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全家人都高兴的欢呼起来。母亲生火做饭,我则到外面“打囤”放鞭炮。连日来,笼罩在母亲脸上的阴霾也不见了。吃早饭时,母亲对全家人说:“孩子的病情大好了,大伙都跟着担心了好几天,今天中午咱吃排骨饺子”。此话一出,全场沸腾!我赶忙讨好母亲:“妈,我帮你烧火”。母亲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就你馋”,说完会心的笑了。 中午,久违的排骨饺子终于端上了饭桌,满屋子都飘着一年才有一次的味道,浓郁、清香,刺激着所有人的味觉神经,家人胃口大开,早已跃跃欲试了。突然,病床上的妹妹竟翻身坐了起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如饥似渴,抬起软绵无力的小手,轻声道:“饺饺,饺饺……” 如今,多年过去了,二月二吃排骨饺子,家人注重的是仪式感。排骨饺子的制作是很有讲究的,首先,把猪排骨上多余的肉尽量剔掉(剔下的肉可以剁成馅),再把排骨剁成1到1.5公分的方块,加上大葱、姜、大料、食盐之类的佐料,至少要卤6小时以上,让排骨的浓香与佐料的清香充分地结合在一起,饺子馅算是做成了。接下来便是和面、擀皮和包饺子了。包排骨饺子更是个技术活,要把排骨立着放在面皮上,再加上肉馅或者菜馅才能包,否则排骨会把面皮扎破。饺子包好后或蒸或煮,当排骨的浓郁和面粉的清香在热能的作用下充分融合在一起时,顷刻之间,满屋子甚至满院子都飘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这香气沁人心脾,挑逗着人的味蕾,叫人欲罢不能!吃的时候,首先咬开饺子的一头,先吸吮着浓郁的汤汁,再把排骨挑出来小心的啃掉上面的筋膜,嘬嘬排骨特有味道,然后再把饺子皮儿和里边的肉馅蘸上蒜酱吃掉,味觉神经受到强烈的刺激,时时刻刻向大脑中枢传送着信息,那一瞬间才真正的感觉到什么是人间美味,什么是世上珍馐!若能再配上二两烧酒,那可真是飘飘欲仙了……小时候包排骨饺子都是母亲的事。母亲把绝活又传给了妻子,现在妻子的手艺不亚于母亲,正在用心地教她的儿媳妇,儿媳妇学的很认真,有时还能独立操作完成。传承,是中华文化源远流长的重要环节,没有传承就没有发扬光大。我想,我家二月二吃排骨饺子就是一种传承,一种中华饮食文化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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