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写写深度心理咨询,我把它定义为是以自我探索和成长为方向的咨询。
与较浅的解决问题咨询的根本区别在于,深度心理咨询是以人为主体的,问题不再需要被解决,而是通过问题的启示,把更多的未知纳入自己的整体觉知之中,站在一个更大的、完整的角度去探索自己的人生或生命意义。
接下来,分享几点我对深度心理咨询的感悟:
01 // 没有“走出来”这回事
经常有人问我“我要如何才能走出来”,或者有人问“我要如何才能帮助别人走出来”,我觉得深度心理咨询是没有“走出来”这回事的。
每一个心理学的流派,都有其理论的背景,这些背景就是一种咨询观,决定着我们是如何看待一个人的。如果把一个人的人生拉长来看,曲曲折折,与问题同行,就像水手与风浪共处,这就是生命的常态。
整个人生都走在同一条路上,就没有进入和出来,顺境和逆境就像阴阳转换一样,总是交替变化着,通过能量的生发和储存,给予我们人生的更大可能。
把人放入人生当中,就像把水放入水中,经历一种更大的还原,释放出空间感,咨询师才能进入深度工作,不然就会成为救火队员。
实际上火场不存在,也没有人需要被拯救,一切都是源自于咨询师是如何看待人的。这后面又是源自于咨询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放在实际标准里,就是关于咨询师的自我体验。
比如,一位咨询师如何去做个人体验咨询,他对心理咨询的个人感觉如何,体验到咨询是如何帮助他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被怎样对待是舒服的。
一个基本的标准是,咨询师能从个人咨询里获得的体验宽度,就是提供给来访的咨询空间的宽度。比如,我做个人体验时,最高频率是一周三次,这是我体验过的,那我就不会接一周三次以上频率的咨询,因为这样的动力我没有体验过。
咨询师要先活出那种“不被定义”的姿态,才能看到来访人生空间里的那种“活”,是贯穿整个人生历程的曼妙生命之舞。
02 // 问题是有生命力的
选择做心理咨询师的人,多少是有些自恋的,这在刚入行的时候,催生了助人的热情。
在经过时间的打磨之后,咨询师的自恋如果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修通,不再觉得自己要对别人起到至关重要作用,但仍然知道自己很重要时,对问题的理解就会深入一个层次。
也就是说,咨询师在跟问题的搏斗中,能学会向问题臣服,就是一种转化。
我的爷爷是一个地道的庄稼人,我儿时的大多数时间都跟着他在田间地头劳作。
他清楚该在什么季节播种,什么季节收割,知道种子怎么保存到来年,他可以用一下午的时间去拔杂草,有时不用锄头和镰刀,就是一根根地去拔。
现在想来,他是真的热爱,不仅爱那一片的土地,也爱每一根杂草。
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拔的一种杂草叫香附,一种可以消食理气的中药,拔到就收集到一起,自有它的用处。一块土地总会长出杂草,如果厌恶杂草,总想去除杂草,就会徒增许多烦恼。
不再跟问题对立,就可以通过问题,穿过内在的伤口,重启被锁住的生命资源。
在我的一些长程深度咨询里,我们最终会看到,许多久远的经历,让我们跟真正的自己失散了。
再经由问题不断地对我们围追堵截,忠诚地提醒我们自己在哪里,然后通过一次次找寻,回到曾经的分岔路口,把丢失的那部分自己给找回来。
所以,还好有问题在,问题不是我们的敌人,相反它是一直忠诚于自己的,正是因为这种阻碍足够大,把很多向前的可能性都封锁了,才助力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自己的大门。
03 // 技术是“成为自己”的工具
咨询师能学会的、能使用的技术,都是跟自己本性相融的。
这就好比,一开始你不会跟人打招呼,于是你学会了很多“拉家常”的方式,比如你可能会说:“你好?吃了吗?今天天气真好!”
你也可以说:“你的衣服真好看!你今天看起来不错!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你还可以说:“最近过得怎样?上次你说的事,还顺利吗?我记得……”
到后来,好多方式你都试过了,打招呼就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事。
这取决于在见面的那一刻,你如何存在于咨询空间里,你就会怎么做。如果你感觉到你们之间已经在一起了,你甚至可以不用说什么,把整个空间都留给来访感受,允许许多问题和感觉自己去流动,去找到答案。
在深度咨询里,重点不在于咨询师说了什么,而是咨询师如何感受和理解对面的来访,以及通过咨询师在场的承接,让来访感受到什么,体验到什么。
按照浅的方式,就是一些技术,按照深的方式,就是咨询师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场的感觉,不再是应该怎么说,而是在那个场里,作为一个人,你会说什么,你能说什么。
技术和咨询师本身是无法分开来看的,把技术用活,后面一定有咨询师自己的故事。
那些曾经受到的训练,在某一刻的咨询里跟你融为一体,成为你的一种态度和存在。你是技术,技术也是你,你学会了技术,技术也让你更成为了你自己。
我在2011年左右对叙事治疗很入迷,当时看着吴熙娟老师点着蜡烛、放着鲜花上课,用着娓娓道来的语调,那种感觉就柔软到了骨子里,这是一种浸泡式的改变,导致后来我平时说话的腔调都不知不觉变了。
到今天,十二年过去了,我发现自己会时不时买花、点蜡烛,用着同样的腔调讲话,我已经记不得当时学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体验过的那种深入骨子里的温柔,已经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
这样,当在咨询里时,技术就是隐身的,我用的不再是技术,而是自己。
04 // 打开通往内在的一扇扇门
一个人向他自己开门,然后再向你开门,你才会向自己开门。这是人性的舞蹈。
几乎每一段咨询往深度走,都有一个或多个需要咨询师自己要突破和面对的坎。接短程咨询较多的咨询师,感觉更多会改变来访;但接深度咨询的话,咨询师很大程度会被来访影响和改变。
这也是深度咨询最核心的所在,真正具有影响力的,是咨询师是以怎样的方式存在着,他如何面对来访带进他生命里的、让他无法避开的那些问题,以及他的生命是以怎样的方式向前推进着。
我做家庭治疗时,有见过一个家庭,父亲是位成功的企业家,每天很有干劲,孩子却很抑郁,父亲非常着急地希望孩子认真学习,他希望尽可能为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环境,但孩子却从父亲那里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有一个场景,我至今非常清晰。孩子质问父亲说:“爸,你赚的钱我们全家这辈子都花不完了,你还在不断赚钱,这有意义吗?你说只想为我创造更好的条件,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当父亲能感到自己人生的停滞,他就能理解为何孩子缺乏上进的动力,这就是整个家庭都处于缺乏希望的无力当中,不只是孩子的问题。
带着一个问题,向自己内在开门,就能理解那个试图想去改变的人。
在深度的心理咨询中,来访常常会敲响咨询师内心的某一扇门,当咨询师从自己这里打开面对自己的门,就已经理解了在自己面前的来访,来访就会借由这些理解去打开自己的门。
这个过程其实是不分先后的,深度心理咨询的美妙,就是咨询师很多时候会感觉到来访和自己的变化是同步发生的。
这注定是一场独特的双人舞。咨询师和来访都是同台舞者,舞出自己,映射他人,相互交织、回旋、相拥,把彼此的生命推向新的高度。
05 // 始终会跟“你相信什么”重逢
越是深度心理咨询,咨询师就越变得不再那么要去抓住什么,让一切都跟随天意。
自我空间受限较多的来访,一开始会很难忍受这种自由的空间,但习惯之后,就会感觉到生命本来的样子,就是这样伸展的,不受限的。把自己交给过程时,不用刻意实现什么,恰恰是最快的成长过程。
一个咨询师会遇见怎样的来访,一个来访会选择哪一位的咨询师,能走到什么程度,在他们生命的底基里,早已经写好了密码。
比如,一位来访和咨询师能建立起深度咨询关系,不是因为咨询师怎样的专业,而是来访在曾经的经历里,已经有过信任的关系基础。这种信任的基础,在咨询师那里也有一种同调的资源。
这就像婚姻的匹配一样,有一双大手在无形中安排,那个最吸引你的,让你愿意相信的,或者不知不觉就走到一起的,常常就是最适合你的。
跟一位咨询师进入深度咨询,就是在跟你自己的本性重逢。只是所有的重逢既是珍贵的,又是需要时间的。
最终,每一个人都无法违背自己,那些深藏在土壤中的种子总会寻找机会发芽。只有不违背自己,才有蓬勃的生命力。为什么而来,为什么前行和离开,都是生命力的自然推动。
并且,如果一个咨询师做咨询的时间够长的话,就会发现遇到的来访,在某些生命的底层里其实是跟自己相连的,你们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咨询师不会遇到一个跟自己“不相关”的来访,你选择接受某一个咨询,来访选择了你,就意味你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必然会帮助自己越过了一些阻碍。
其实一开始就注定了首尾相连,你们是一路人,只因为“你相信什么”、“你们相信什么”,是这种共同的相信让你们相遇,才得以开启一段深入灵魂的舞蹈。
在我眼里,我觉得深度咨询才是真正的心理咨询,因为真正把人当人看,不再是表面的技术,不是干瘪的帮助和改变,而是提供了一片自由生长的土壤。
在这片土壤里,来访在生长,咨询师也在生长,在一种同样的信念里生长。
这就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作为两个独立的生命存在,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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