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远方,是我们的家乡,一定要收复!岳飞凝视着儿子。
岳云看着父亲,用力地点点头。
父子莫逆于心,相视一笑。
那个黄昏,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像火焰一样绚丽,余晖无限。
经过太湖张氏溪园留宿,岳飞夜不能寐,酣然提笔手书:
近中原版荡,金贼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将帅无能,不及长城之壮。
余发愤河朔,起自相台,总发从军,小大历二百余战,虽未及远涉夷荒,讨荡巢穴,亦且快国仇之万一。
今又提一垒孤军,振起宜兴,建康之城,一举而复,贼拥入江,仓皇宵遁,所恨不能匹马不回耳!
今且修兵养卒,蓄锐待敌。如或朝廷见念,赐予器甲,使之完备,颁降功赏,使人蒙恩,即当深入虏庭,缚贼主,蹀血马前,尽屠夷种,迎二圣复还京师,取故地再上版籍。
他时过此,勒功金石,岂不快哉!此心一发,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
建炎四年六月望日,河朔岳飞书
在这则日记里,岳飞明确地提出了“深入虏庭,缚贼主,迎二圣复还京师”的口号,此后的相当长的岁月中,他一直虔诚地履行着这个口号。
但他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宜兴大本营出大乱子了……
岳飞率部北上收复建康,负责留守宜兴大本营的是刘经。
这个刘经也是相州汤阴人,岳飞同乡。他从军比岳飞早(他的年龄比岳飞足足大了十五岁),资格老,先后在宗泽和杜充手下担任统制官。马家渡大战结束,他和岳飞合兵一处,在溧水、溧阳、宜兴、广德等地游击抗金,最后一起进入宜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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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岳飞眼中,他是一个有共同志向的同道中人。
然而岳飞并不知道,刘经有心胸狭窄、嫉能妒贤的另一面。
关于刘经,还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他的性格:心黑手狠,胆大妄为。
在刘经看来,世界上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他看见岳飞练兵整军,蛋糕越做越大,早就眼热得不行。
这一次,因为岳飞父子奉诏去了越州(今浙江绍兴),而队伍已经回来,便起了歹心,准备谋杀岳飞,抢权夺班,吞并岳飞的部队。
他深知岳飞是个大孝子,一旦从越州回来,肯定先来拜见母亲,于是派人严密监控了岳飞妻母的住宅,磨刀霍霍,单等岳飞回来,当头就给他一刀。
这个主意够狠,也够毒辣。
可是这天夜里,出了点意外,岳飞的母亲姚氏派侍女出来寻找刘经,说是有要事相商。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刘经让手下的亲兵进去看个究竟。
亲兵去了,不一会儿,屁颠屁颠跑出来,报告说是岳母收到了岳飞从建康发来的书信,指名要刘将军进去,就信上提到的几个问题谈谈。(“适得家书,请来访,略议事”。见《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三八)
到底是什么事呢?刘经略一狐疑,走了过去,推门便入。
他的半个身子刚刚探进门口,冷不防门后伸出一条臂膀,拦腰将他抱住,接着,咽喉前多了一柄雪亮的大刀。
完了。他的心一沉。
抱着他的是岳飞的爱将姚政;站在他面前的,则是岳飞;旁边还有一个人,看到这个人,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人叫王万,是他的部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王万为什么要背叛他。
有时,要收买一个人,可以用金钱,或者美女,或者权力,而这些,岳飞统统没有。
岳飞之所以赢得了许多人的拥戴,是他的心,他精忠报国,仁义待人的心。
王万知道了刘经的阴谋,单人匹马连夜赶往越州(今浙江绍兴),终于在张氏溪园遇上了岳飞,告诉了他家里发生的一切……
制服了刘经的第二天,岳飞召集了全军,进行训话,然后好言抚慰了一番刘经的部众,然后将刘经推出斩首。
由于岳飞的威信素著,刘经被斩,全军心服口服,内乱彻底清除。
刚剪除刘经,岳飞又遇上了一位老熟人。
赵构传来诏书说湖州安吉县一带盗贼活动猖獗,特命岳飞率部配合张俊大军前去剿匪。
岳飞这次奉命围剿的盗匪,也并不陌生,是老熟人了。
盗匪的首领就是当日在广德军(今安徽广德县)谋杀了扈成,率众为盗的戚方。
这个戚方,为人反复无常,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年轻时投入军中为教骏兵士(则军队中专门负责驯养战马的士兵),后来战乱,加入了盗贼的行列。杜充留守东京,他杀掉了盗贼的首领,率众投在杜充部下,用为“准备将”,留在帐前。杜充降金,“诸军皆散”,戚方追随建康统制扈成一起撤离建康,在广德军(今安徽广德县)杀了扈成,掠夺了军队的指挥权,再次为盗,在江湖上过起了打家劫舍的营生。
张俊为人胆小,屯军与戚方已僵持了一月有余,就是不敢发兵攻击。
岳飞并不把戚方放在眼中,点起三千兵马,直下广德军(今安徽广德县),在离军城东南约七十里的苦岭扎下了营寨。
苦岭是从广德军通往湖州安吉的必经之道,山高岭峻,地势险要,岳飞在此处下寨,用意就是要扼阻戚方剽掠广德军。
在苦岭,岳飞留下过一个非常感人的传说。
据当地地方志记载:苦岭原来的名字称界岭,它是广德与安吉相接壤的地带,岳飞在这儿安营扎寨,派人到岭崖的清泉打水,泉水的味道苦不堪言,很多士兵无法下咽。岳飞就亲手从潭中盛了三大碗,一口气喝下,鼓励将士说:现在国事艰辛,民众苦难,潭水的苦算什么呢?而且,当年越王勾践尝苦胆励志,我们正好用苦水来激励自己。将士因之感奋,纷纷饮苦水解渴,士气果然大振。后人为了纪念这一段历史,才把“界岭”改名为“苦岭”。
为了劝说戚方迷途知返,改邪归正,进而策反他手下的士兵,六月十四日,岳飞亲自在两军对峙的阵前要求戚方出来说话。
岳飞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举动差点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戚方是个十足的小人,蛇蝎心肠,杀人不眨眼。
这一点,从他残害扈成一家老小十八口的灭门惨案可以充分体现出来。
戚方此前曾经和岳飞在同一阵营处过相当长的时间,他非常清楚,与自己相比,岳飞的智谋、武艺、勇力、胆识和实力都远要高自己一筹,但又不甘心就此伏地求饶、投案自首,他玩了一手阴的,假意答应了岳飞的邀请,拍马走出阵来。
危险就此构成。
其时烈日当头,晴空万里。
戚方的马每接近岳飞一步,死神的阴影就迫近了岳飞一步。
可以说,这是岳飞在战场上遇到的最危险,最接近鬼门关的一次。
两人距离差不多的时候,戚方低头一笑,扬了扬他的右手。
就是他低头诡异的这一笑,岳飞顿时警惕起来。
戚方的右手握着一支手弩,就在扬起的一刹那,手指已经启动了机关,“嗖”的一支弩箭射出,疾如流星,直取岳飞。
这下变故斗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幸亏岳飞见机得快,在万分危急的关头,拔转了马头,翻身闪到马背的一侧。
他的身子刚刚离开马鞍,箭就到了,“啪”的一声,牢牢地钉在马鞍鞍桥上!
好险!
岳家军上下惊得合不拢嘴。
岳飞将插在马鞍上的箭弩拔出,高高扬起,喝道:“今天我必亲擒这个狗贼,将之折手断足而后斩首。”(“今日必擒此贼,令手折之以就戮。”)然后将箭放入自己的箭壶中。
岳飞的话音刚落,岳家军阵中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了,率军应声杀出。
这人就是岳飞手下悍将傅庆。
傅庆,卫州(今河南卫辉市)人,原本隶属江东宣抚使刘光世的手下,金兵掠过长江,编制被打乱,改投岳飞帐下。
此人“有勇力,善战”,更为难得的是,他和岳飞一样,有神射之技。在宜兴,岳飞有一次进行射击比赛,众将射出的箭都没有超过一百五十步的,唯独傅庆连发三箭,箭箭都达了一百七十步。
“真英雄也!”岳飞当时忍不住大赞,连赏他三杯酒。
现在,看见岳飞险遭鼠辈戚方暗算,傅庆怒火中烧,率先领本部骑兵杀了过来。
戚方策马往回走,嘴里忙不迭地下令手下的部众冲锋。
这一战,双方将士互相冲杀了十几个来回,戚方的部队每次都败下阵来,最后,终于无力再战,士气大沮,四下溃散。
紧随在身后的岳家军纵横突击,沿路斩获贼首三百余级。
面对这样的战果,岳飞并不满足。对他而言,痛打落水狗才是关键,尤其是痛打戚方这种属于民族败类的落水狗。
他握紧大刀,认定戚方的身影,一马当先,穷追不舍。
他这个举动并不算大胆,赴援东京、游击太行、虎牢激战等等战役中,他从来都是一马当先,现在自然更不在话下。
可是,作为被追赶方的戚方,显得并不十分惊慌。
因为,这次战败,只是一个圈套。
他知道,如果自己的手弩不能结果岳飞的性命,凭两军正面冲杀,是很难击败岳家军的。
所以,他在前面设置了埋伏。
这个埋伏,虽然不是十面埋伏,但只要把岳飞引了进来,基本上是稳操胜券。
马蹄声越来越急,风声越来越响,前方出现了一片坡地。
岳飞,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戚方内心按耐不住地发出一阵阵狂喜。
当他快要冲过这片坡地的时候,鼓声响了,四面涌出了无数伏兵。
岳飞,且看你往哪儿逃?!
戚方拔转了马头,得意地看着从后面追来的岳飞。
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这点小伎俩,早已被岳飞一眼识破。
两军还没列阵,岳飞就已派出了王贵、徐庆两员爱将各领了五百骑兵分别从左右两侧绕了过去,兜了老大一个圈子,迂回到后面专门捅戚方的屁股。
所以,岳飞无所畏惧地闯进了戚方的埋伏圈。
这种无所畏惧是建立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的。
而且,经过建康与兀术的骑兵对对碰,岳飞对自己一手一脚培养出来的岳家军已经有了充分的自信。
岳家军敢拼敢杀,其战斗力之强在当世已堪称无匹!
岳飞在包围圈里首先发起了反冲锋。
基本就在同一时间,王贵和徐庆在戚方的背后两侧发起了攻击。
不久,跟在岳飞后面的傅庆又率已杀到。
一时间,杀声阵阵,四面开花。
中了埋伏的并不是岳飞,而是戚方。
在戚方的耳中,四面八方都是岳家军的冲杀声。
和强悍的岳家军相比,他手下的士兵表现得实在太疲软,经不过对方几个来回的冲杀,就乱成了一团,象一大群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撞。
六月的阳光灼热无比,照在身上让人燥热难当,戚方却感到身体凉飕飕的。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他今天算了大开了眼界,平生第一次见到战斗力这么强悍的军队。
岳家军上下人人奋战,个个拼命。经过几轮血肉横飞的激烈搏杀,戚方的部众的大溃,四散奔走。
戚方见大势已去,惶惑不安,突听擂鼓大响,前面尘土遮天,旌旗招展,当头一面大旗高高飘着一个“张”字,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倒地。
原来张俊探知岳飞已经攻击得手,就挥动大军从侧翼包抄而来,一心捡个现成。
这个时间点掐得刚刚好,戚方走投无路,情敌再战下去,只有一死,当下不再迟疑,滚鞍下马,伏倒在尘埃中,不断向前面的张俊跪拜求饶。
张俊命人出阵,将他扶起说话。
戚方战战兢兢站起,后面岳飞一阵风地杀到。
张俊呵呵大笑,亲自从阵中出来,走到岳飞马前。
岳飞赶紧下马。
当下张俊命令手下人在营帐中置好酒菜,命令戚方出来拜见岳飞,戚方又惊又愧,向着岳飞“号泣请罪”,张俊一旁说好话。
岳飞对张俊道:“招讨有命,岳飞本当禀从。然而当日岳飞与扈成同在建康抗击金人,戚方小人,残杀了扈成,屠尽其家,叛乱为贼,岳飞多次遣人劝谕,他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屠戮生灵,骚动郡县,这次又拒命不降,比一般的凶贼还可恶,岂可轻饶?!”(“招讨有命,飞固当禀从。然飞与方同在建康,方遽叛去,固当遣人以逆顺喻之,不听。屠掠生灵,骚动郡县,又诱杀扈成而屠其家,且拒命不降,比诸凶为甚,此安可贳。”)
张俊又再三请求。
岳飞叫过戚方,声色俱厉地喝道:“招讨大人既然赦免了你的死罪,你就应该用心报效国家,不要再生异念。”(“招讨既赦汝一死,宜思有以报圆家。”)
戚方心惊胆战,汗流浃背,再三拜谢。
岳飞哼了一声,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摊在手掌,出示给戚方。
戚方一看,魂飞魄散,那支箭正是刚才自己射在岳飞马鞍上的那一支!
岳飞目光电闪,看着戚方。
戚方想起他在阵前说过的话,颤抖着手将箭拿过来,按照他说的,将箭一寸一寸地折断,“流汗股憟,不敢仰视”。
收服了戚方,张俊通过宰臣范宗尹向赵构递话,“盛称飞可用。”
收服戚方之后,朝廷少不了要对岳飞大加封赏。
恰好有删定官邵缉给赵构上书,也大赞岳飞“骁武沈毅,而恂恂如诸生。顷起义河北,尝以数十骑乘险据要,却胡虏万人之军。又尝于京城南薰门外,以八、九百人破王善、张用五十万之众,威震夷夏。而身与士卒之下者同食,民间秋毫无扰。且虑金人留军江南,为东南之患,则奋不顾身,克复建康,为国家取形胜咽喉之地。江、浙平定,其力也”。
赵构欣然同意,将岳飞升为武功大夫、昌州防御使、通、泰州镇抚使、兼任泰州(今江苏泰州市)知州。
镇抚使是在特定的南宋历史背景下的畸形产物。面对金人入侵,单凭政府的军事力量已无法抵御,朝廷就只好大封镇抚使,让有能力、有威望的人担任,让他们以政府的名义组建私人军事武装,替自己上战场收拾天下残局。
岳飞所组建的岳家军,虽然原始的班底是宗泽留守司里的士卒,但并不多,只有一两千人,其余都是一路收编溃兵散卒集结起来的,兵甲钱粮很大一部分都是靠自己筹措,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属于私人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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