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先说个小故事。
有一个剧院的剧场里正在表演一场戏。前排观众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本是坐着观看的他们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由于没有剧场管理人员的制止,前排观众于是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一直站着看。而后排观众由于被前排观众完全阻挡了视线,只能被迫地也站了起来。更后排的观众也不得不跟随着这样做,于是这种站着看的姿势一排接一排地传导到全场观众。
这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尽管每位观众的身后都有座位,但所有人弃而不用,而是选择了更加劳累且效果并不好地站着观看。没有人强迫他们这么做,但他们又不得不这么做。
这就是所谓的“剧场效应”。
还有一个小例子也是相当有意思,说的是一条街上的所有店铺,原本都是营业到晚上八点就准时关门,所有的店铺工作人员每天都能得到充足的休息,整条街上的平均效益也没有降低。但是有一家新开业的店铺破坏了大家默认的规则,选择营业到晚上12点再关门。于是乎,在开业前期,这条街上的客户流量和效益开始向这家新店倾斜。为了夺回客户流量和效益,其它的店铺纷纷效仿,选择每天推迟到晚上12点再关门。一段时间后,其它店铺的效益终于恢复上来了。但令人诡异的是,整条街上的平均效益并没有发生改变,但所有店铺的营业时间被迫延长了4个小时,店铺工作人员牺牲了休息时间,变得更累,但效益并没有增加。没有人强迫他们这么做,但他们又不得不这么做。
现在的教育行业,尤其是城镇里的义务教育阶段,似乎也存在着这种诡异的现象。所有的学生在校内教育之外,还要花费时间和精力进行额外的校外培训,所有的家长在校内教育之外,还要投入更多的资金给子女进行校外培训。但义务教育阶段的国家整体教育目标和社会整体教育资源都是一定的,家长和学生们对校外培训的投入再大,也不会改变这些国家和社会框架下的现实。
所以,当所有人都搞校外培训,那么它所达成的整体目标,跟所有人都不搞校外培训所达成的整体目标其实是一致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费力不讨好地搞这些校外培训?没有人强迫我们这么做,但我们又不得不这么做?
最终,在公元2021年7月24日,国家出台了教育“双减”政策,即《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由国家强制干预,限制校外培训尤其是学科类培训产业的发展,更本质一点,其实是限制资本在教育行业的进入和扩张。
这就跟遏制“剧场效应”一样,如果有剧场工作人员来强迫所有人必须坐着观看,“剧场效应”就会消失。教育行业也是如此,必须要有国家强制力量的干预,才能遏制住校外培训的无序发展。那么,教育行业的“剧场效应”到底有哪些危害呢?难道仅仅只是加重了学生和家长们的负担?
现在,我们就来做个大胆的猜测,用合理的逻辑来推理。如果没有国家强制力量的干预,放纵校外培训尤其是学科类培训的发展,这个社会将变成什么样子?
首先出现的第一层社会效应,便是发生在教育行业的“剧场效应”,却也只是最表层的一层效应。正如上文所说,所有的学生和家长都被裹挟着不得不去进行校外培训,但所达成的目标并没有发生变化。学生的成绩等级没有发生变化,乃至高考排名也没有发生变化,义务教育阶段整体的教育目标和知识量都是恒定的,所有的学生和家长都在里头内卷,却把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资金都投入到了校外培训,不仅让学生和家长过得更累,也是对社会资源无意义的巨大浪费。
校外培训极致发展的第二层社会效应,便是对校内教育的破坏。校外培训是由资本力量把控的,校内教育则是由国家把控的。那么,校外培训如何去破坏校内教育呢?
首先,校外培训也需要老师,它会与校内教育去争夺师资力量,会破坏学校的师资结构。校外培训有着比校内教育更加灵活无序的薪酬制度,只要教育行业的“剧场效应”还在,家长们在校外培训上的资金投入就会越来越大,资本方因此用来吸引老师们的薪酬就会越来越高,师资力量由校内教育流向校外培训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最终结果就是所有精英级别的师资力量都流向了校外培训,校内教育能留下的,都是被资本所淘汰的师资力量。
然后,校外培训就会去和校内教育争夺学生和家长们的精力和时间。有了上面一步做基础,精英级别的师资力量全都集中于校外培训机构,这就必然使得家长和学生们普遍认为校外培训机构的学习效率要高于校内教育,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自己的成绩,这就必然使得家长和学生们的精力和时间越来越多地流向了校外培训。就算学生们还有大部分的时间身在学校内,也是迫于学籍制度的强制性,心里所关注的可能都是诸如那些校外培训机构的老师今天会上什么课之类的,颇有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味。
到了第三步,校外培训机构越做越大,它就会开始影响教育教学的主流理论研究和实施,宣传自己的教材和教学制度,甚至影响学校教材的编撰,形成自家老师们的教学方法论,以它的意志来培养学生们的学习方法论。在教育体系内,校外培训从与校内教育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直至全面超过校内教育。
校外培训极致发展的第三层社会效应,便是寡头垄断效应。这里寡头所垄断的,不仅是资源,还有信誉。校外培训产业不仅与学校教育展开竞争,其产业内部的竞争更加激烈。各大校外培训公司的背后是不同的资本集团,所以培训机构之间会互相抢夺生源、师资等资源,而且必然伴随惨烈的资本并购,整个市场上最终活下来的大概率是那些树大根深、财力雄厚的寡头企业。寡头企业将行业资源进行了充分的整合,形成的不仅是资源和技术壁垒,久而久之,还会形成品牌效应。而品牌效应产生的,就是强大的信誉保证,通俗点讲,就是那种人们看到名牌就会深深信服的力量。
对于人才培养,当前令各大用人单位最为信服的便是各大名校毕业生,这也代表着整个学校教育系统的品牌信誉。但是如果校外培训市场通过资本兼并、资源整合以后也形成了自己强大的品牌信誉,令各大用人单位也深信不疑,这就直接动摇了校内教育的信誉根基。
说得更具体点,现在的很多公司单位都还在争抢那些通过高考筛选出来的名校毕业生,什么985啊,211啊等。后来,校外培训市场做得越来越大,一些校外培训的巨头公司崛起,这些巨头通过资本的力量整合了超大体量的资源,建立起了自己较为优势的教学系统,而参加过他们培训机构培训的学生们大多都能在高考中取得优秀的成绩,所以这些校外培训的巨头公司渐渐地形成了自己强大的品牌效应,无数的家长和学生们相信这些品牌。
后来这些学生们毕业以后进入各大企业单位,校外培训公司的影响力通过培训机构的各位“校友”们而在企业单位之间传播,也建立起了强大的信誉保证。以至于企业在招聘人才时,凡是看到应聘者的简历中有某某培训品牌的校外培训经历时,就会对该应聘者高看一眼,甚至有着不输名校毕业生的加分作用。慢慢的,随着投入校外培训市场的资本越来越多,校外培训的品牌效应也越来越强,人才市场中就会出现这种怪异现象,某某名牌的校外培训生和某某名校的毕业生有着相同的加持作用,都会受到各大企业单位的轰抢。
甚至于,某某大品牌的某位校外培训生高考成绩不佳,大学文凭不佳,但受到了企业中许多培训机构“校友”的青睐,入职待遇比某某名校毕业生还要好。随着这样的现象越来越多,用人单位就会越来越不关注所招聘人才的学校教育学历,而会越来越关注所招聘人才的校外培训经历,毕竟那些名牌培训机构的师资力量够强,教出来的学生很多都能在高考中取得优秀成绩,从这些名牌培训机构学出来的应聘者肯定也都是人才啦,就算他们的大学文凭不好,那肯定也是高考发挥失常啦。
而且最令用人单位惊喜的是,这些名牌培训机构内部也有各种各样的考试,他们自己就把学生分成了三六九等,供各个不同的用人单位选拔,比看高考成绩的选拔还精细灵活。
一旦资源倾斜的趋势形成,又由于没有强制力量的干预,学校教育系统就会在资本力量的轰击下倒塌,校外培训就会最终取代学校教育。家长和学生们不再关注去哪个学校读书,而是只关注去哪家培训机构培训;用人单位不再去看应聘者的学校学籍,而只会去看应聘者的校外培训学籍。
然而,这是教育系统的进化吗?
学校教育系统不是盈利系统,所以才有义务教育阶段,它所关注的是学生的学习质量。校外培训系统是盈利系统,前期为了获取学生流量,它会关注学生的学习质量,后期为了盈利,榨干家长们的资金才是它的本质目的。因为主导校外培训的是资本,资本的天性是逐利,办培训机构,只是资本逐利的万千手段之一。
所以校外培训机构办到最后,一定是最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得到最好的老师的最好的教育,所有人按照财富水平的等级分配不同等级的教育,所谓的教育公平性荡然无存。学校教育系统的两大特点,一个是不盈利,所以家长们的财富水平在里面没用,全民的教育负担尽最大程度保持同步;另一个便是公平性,无论是穷人家的孩子还是富人家的孩子,只要精英的师资力量还保留在学校中,所有人家的孩子便都能享受到。
因此,教育“双减”政策的核心处有两点,一个是强化学校教育的主阵地作用,另一个是对校外培训产业的改造,主要就是剔除掉里面的资本化基因,将现有学科类培训机构统一登记为非营利性机构。
那么有人就要说了,现在都是搞市场经济,许多产业因为有了资本进入才有了竞争力,为啥不让资本进入教育市场呢?
因为组成国家的本质力量是人,有人,才会有国家的一切。而人的塑造基础,是教育。所以教育是国家基础中的基础,有什么样的教育,就会有什么样的国家。
如果让资本来主导教育,就相当于让资本来主导国家,那所谓的共同富裕还怎么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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