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
每每读至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打秋风的文字,不觉心酸难过,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为了一口吃食,求亲告友到豪门,红着一张老脸,含羞忍耻的情状,便是路遇陌生老人,我们也要替她黯然落泪,更何况是宅心仁厚的刘姥姥。一句“只得忍耻说道”,道尽了底层民众生活的艰难和走投无路。
小说里,和刘姥姥一样家道艰难,不得已求亲告友的还有一位年轻人,他就是贾芸。这一老一小,都是贾府的瓜葛或正宗亲戚,然而都穷困落魄,都不得不求亲告友。只是,和刘姥姥的幸运相比,贾芸的求亲告友之路就走得艰难了。
小说第二十四回贾芸初次出场,就给读者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
此处作者对贾芸外貌的描写,颇有几分秦钟的风采神韵,所以当下宝玉便很是轻佻地说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
这样一个相貌俊秀的后生,却也如秦钟一般,生在贫寒之家,名义上是贾府的本家,实际上家里不过只有一亩地两间房,父亲又早亡,母子二人艰难度日。
因为和贾府是本家,贾芸和刘姥姥一样,也是想着从贾府走出一条门路来。不过,和刘姥姥不同的是,贾芸毕竟年轻,他不是直接来要钱的,他是来要项目,来揽活包工程的。
刘姥姥进荣国府要钱,幸运地找对了人,很快就如愿以偿。她先是遇到一个好心的老年人,顺利找到周瑞家的,然后由周瑞家的带着,又顺利见到了王熙凤。就这样,二十两银子很是轻松就到手了。
和刘姥姥相比,贾芸来要项目工程之路就曲折艰难多了。他一开始就找错了人,直接找了看似有权实则并无决定权的贾琏,事情自然是一拖再拖。
“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
听话听音,贾琏这番话的言外之意,贾芸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为人机警头脑灵活的贾芸立刻想到靠着贾琏,这事肯定又要黄,于是转而盘算着向王熙凤送礼。
有了第一次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在给王熙凤送礼的这件大事上,聪明细心考虑周全的贾芸,做对了三件事。
一是选对了礼物。大凡求人办事送礼,分寸感的拿捏非常重要。礼物不可太轻,轻了,自然办不成事;也不可太重,太重,收礼者有心理压力。同时还要投其所好,要综合考虑收礼者的性别身份地位及个人喜好。在舅舅卜世仁处碰了壁,贾芸最后在泼皮倪二处借了十五两银子买了冰片麝香孝敬王熙凤。
“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糟塌这东西。”
二是说对了话。大凡送礼者,送礼送得不露痕迹,方是高手,这就要全靠送礼者那一张巧嘴。那日,给王熙凤送冰片麝香时,贾芸说了一大通谎话,来说明这冰片麝香是要去外地云南做官的朋友赠送之物,寻常人也不配使这个,只有婶子配得上用这名贵之物。
贾芸的这番谎话可以说是编得八面玲珑。既给自己挣得了面子,又极力抬高王熙凤的身份,把王熙凤奉承得心花怒放。受了这礼物的王熙凤,可以说毫无心理负担。若没有这一篇谎话,或者让王熙凤得知这冰片麝香竟是借钱买的,搁谁也不敢收这份礼啊。
三是找对了时机。大凡送礼,一般都会首选春节端午中秋,贾芸也不例外。他选择送礼的时节正是端午将至,王熙凤正要采办端阳节礼,需要采买香料药饵。在送礼之前,贾芸还特意做了功课,知道在这个时候,王熙凤需要采买的香料之类的节礼,价钱还贵,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贾芸自然会牢牢把握住。
“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
礼物符合对方身份,还正是对方所需之物,且把一番虚情假意的奉承话说得真心实意,有细节有画面感更有说服力,这样的送礼者谁能拒绝呢?所以,当下,王熙凤便“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得意是因为自己尊贵的身份,掌管贾府的手段与能力,欢喜是因为自己毫无负担地白得了一大包礼物,省下了一大笔钱。
送礼的精明,收礼的更是个人精。收了礼物的王熙凤,先是将准备派贾芸监种花木工程的事一字不提,到次日又佯装生气质问贾芸,后来才让他如愿以偿。
“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
至此,几经波折,贾芸送礼谋职一事才算圆满落下帷幕。
小说里写人物为谋职而送礼打点,贾芸并不是第一人。第三回写贾雨村得了一个金陵应天府的职位,就是送礼得来的,只不过,此时还完全不懂官场规矩的贾雨村,所有上下打点之事,甚至打点的费用,都由学生家长林如海全权负责。
“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第十三回写贾珍为了给贾蓉捐个前程,以便秦可卿的丧礼更有面子,向太监戴权送礼,那个送礼可是直接明码标价的。
“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
和贾雨村的靠学生家长,贾蓉的靠父亲贾珍相比,贾芸在大观园谋得工程活儿,可全是靠自己一张巧嘴。他的寡母忠厚本分,比不得贾芹之母周氏心眼灵活,早早坐轿子来求王熙凤替儿子谋了职位;舅舅卜世仁冷漠无情见死不救,舅母更是连留下穷困的外甥吃一顿饭都直接拒绝,要不是泼皮倪二仗义借钱,他连采买冰片麝香的钱都没有,更何谈后来的给王熙凤送礼。
不能拼爹拼娘,连个亲戚相帮的都没有,穷困之时的贾芸,代表了太多底层普通人的处境与心声。所以,当小他四五岁的富贵公子贾宝玉开玩笑说一句“倒像我的儿子”,后来贾芸给贾宝玉送了两盆白海棠,还附了一封信,信上就直接写道:“父亲大人万福金安”,信中的文字粗鄙可笑,宝玉看后,一笑置之,我们普通人读至此处,却要和贾芸同声一哭,因为知道,身处底层,无人脉无资源无资本,若想攀上一二权贵之人,是何其艰难!
小说作者曾有过一番由盛至衰终至沉落社会底层的人生经历,对于同样身为社会底层的贾芸,更多寄予理解和同情,因此笔下留情,给了他一副清秀好相貌,一张伶俐巧嘴,在求职成功之际,还给了他一段与小红的朦胧情缘。
据脂批透露,八十回后,贾府败落,王熙凤贾宝玉等人落难之际,贾芸同小红等人顾念旧情,有仗义探庵,设法营救之举。
身处社会底层,却心存良善之人,最懂底层人们生活的苦,也最感念当日他人的提携之恩,因此,刘姥姥就是卖光了家业,也要救出巧姐;贾芸小红,就是冒着杀头坐牢的危险,也要救出昔年旧主。
他们穷不失志,富不忘本。义之所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作者:午梦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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