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毕业生从500强辞职做保洁,当事人回应:“我可以选择我的人生”
3月25日,一段“211毕业生从500强裸辞干保洁”的视频在网上走红。极目新闻记者多番打听,联系到当事人,她是中国地质大学(武汉)2021届毕业生小代,记者当面了解其名校毕业后从大公司辞职主动选择当蓝领的经历。
手机曾从早响到晚,内心抗拒上台宣讲
1999年出生的小代,今年24岁。在极目新闻记者面前的小代,标准的白领打扮,外表十分清秀,举止斯斯文文。她的形象,很难联想到其目前从事的工作——小代在一个家政公司做保洁,工作主要内容是给新房进行“开荒”服务。
小代表示,选择这份工作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己不爱说话。进入家政行业之前,小代在武汉一家世界500强公司的培训部做内勤。这家公司在湖北省有30多家分公司,每天会从各个分公司汇集上来各种各样的信息,其实都是很简单的问题,但她要一遍又一遍地说,手机从早响到晚,有一种“24小时工作的状态”。做得久了,小代甚至听到微信提示音就感到害怕,焦虑得睡不着觉,有时中午也吃不下饭。
小代称自己焦虑得吃不下饭
当时,小代主要负责教公司外勤人员如何去使用公司各种软件平台,有时晚上9点多还会接到同事的咨询电话,一讲就是一个小时。后来,小代又被“委以重任”做培训,需要站在讲台上做宣讲。
小代说,疫情期间,她负责过一次线上培训会,觉得万分痛苦。想到此后要负责线下上百人的培训,她心里十分抗拒。直至去年年底,在又一次被委以活动主持的工作之后,小代提出了离职。“我想找一份体力活的工作,可以让脑子轻松一些。因为在干活的时候,你不用考虑任何其他的东西,一天做完,结束了就结束了。”小代说。
小代笑着说,现在,晚上也会接到同事的电话,却不是工作电话,而是喊她一起出门吃宵夜,“感觉很放松。”
得知小代辞职当蓝领的消息后,公司的前同事们纷纷私信小代,给她加油打气。有的调侃自己“也想做一个想要逃离地球的大动作”。小代的前同事、同样离职的刘先生说,小代十分腼腆可爱,之前公司的人都挺喜欢她的。“她现在尝试不一样的生活也挺好,只要努力,哪里都有发展机会。”刘先生说。
前同事私信小代
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新工作只告诉了姐姐
小代来自吉林农村,家乡大多数人家以种玉米为生。儿时,小代对外界的全部想象,几乎都来自电视剧与新闻。在填报志愿那年,她本来想去学护理,但自己的分数不去一个很好的学校又显得“浪费”。最后,喜欢武汉的她,选择了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的“双一流”专业环境工程,“当时觉得环境方向的专业肯定前景光明。”
回忆大学生活,小代说自己过得有点稀里糊涂,一直觉得自己并不聪明,也没什么自信,但体力蛮好,还在学校的篮球队打篮球。再到后来,她发现跟自己专业对口的岗位,都在偏远的郊区,用人单位也偏爱男生。最后,经过校友推荐,来到了第一家公司,坚持了一年半。
对自己如今的选择,家里人支持吗?小代表示,自己不仅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还是第一个考上“211”大学的人,村里人都觉得她很厉害。但村子里也喜欢“张家长李家短”说闲话,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大家知道。“只有我的亲姐姐知道,她很支持我的选择。”小代说。
“不让家里人知道,是不想影响他们的生活。我自己一点都不觉得,靠自己的努力去工作有什么丢人的。”小代说,尽管干保洁才一个月,但自己开始获得那种与自己和解的自洽感。下班后,终于没人找自己了,心理上一下就轻松很多,她也可以围着西北湖一遍又一遍地散步。小代说:“身体上的累在所难免,但睡一觉就好了,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以前那种不断侵袭自己的站在台上的无助感,一点一点消散,身体也好了很多。”
清洗地毯
小代的好朋友、同样毕业于地大的小苏说,选择做保洁,是小代当下的一种选择,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满意现状,但顾虑太多,没有勇气去改变,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小代能勇敢选择过自己的生活,自己很认同她。
不是阿姨式保姆,团队里都是年轻人
“在网上刷到过一些团队整理脏乱差的房间,感觉很减压。”小代说,自己辞职找工作的灵感,来源于自己在社交网站上刷到的视频,当时自己就觉得,这种工作是自己想做的。
从500强公司辞职后,小代就开始在招聘网站检索,筛选了一遍,发现关键词只有“保洁”,点击进去,出现的都是穿着小时工服装的阿姨,“我要找的不是这种保洁。”小代想的是,能跟社交网站上一样,是团队作业,最好能够高级一点,这样才能学到最专业的知识和技能,提升自己的价值。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终于从几百个词条里,找到了看起来更正规的几家公司,然后开始面试。
这些保洁公司大多在写字楼里,有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小代一家一家找过去,都不符合自己的预期——这些公司几乎都没有底薪,更像是中介,靠做一单赚一单的钱。直到来到目前所在的这家公司,它有自己的门店,是一间Loft结构的房子,装修非常现代,老板也是80后和90后,这让小代觉得特别舒服。
小代(右一)和同事们的宣传照
小代回忆,面试只经历了7分钟。当时,老板只是问了小代想来工作的原因,也没对其缺乏经验提出质疑。公司90后老板陈琴表示,面试时,曾有点诧异小代的选择,但公司瞄准高端市场,20多位员工都是年轻人,不乏退伍军人,其中也有本科生,甚至还有一位研究生,岗位定义也不是传统保洁阿姨,而是“家庭卫生管理师”。
陈琴说自己是一位宝妈,家也请了七八年阿姨,发现高素质家政从业人员很稀缺,所以萌生了自己创业的想法,目前,公司成立了两年多,本科生员工流失率很低。“我们很注重关心员工的感受,现在的95后、00后,比起到手的工资多少,他们更在意干得舒心。”陈琴表示。
入职当月,恰逢小代生日,小代和新同事们热热闹闹吃了大蛋糕。
小代和新同事们热热闹闹吃蛋糕
曾被客户灵魂三问,高兴可以选择人生
目前,小代在新公司已经上了一个月的班。“去客户家上单,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技能在被一点点填满。”小代说。
清理完一间屋子,小代身上粘满了标签
小代说,入职后,她参加了一系列培训,比如认识不同的打扫工具和清洁剂,去房间现场学习,还要学习服务礼仪——精确到站立时双脚之间的宽度。
小代第一次知道地板原来有那么多种类型,不同的材质和形态都代表了不同的清理难度;新装修的房子,地板上常常有水泥点,不能拿铲子直接去刮,要拿布包着铲子最锐利的部分,一点一点去铲;磨砂地板和有缝隙的木质地板非常容易藏灰,只能拿无纺布在那里一点一点蹭……
选择体力活是为了少讲话,但难免还是要跟客户交流。小代曾碰到一名业主妈妈,看出小代是新手,就全程盯着教她做事。当得知小代的学校和专业后,那位发出灵魂三连问:“你爸妈知道你现在在做这个吗?”“为什么没去考研?”“想过去考公务员吗?”小代表示,自己嘴上应和着,内心的真实想法是自己根本不适合做那些。等最后完成任务离开的时候,业主一句“你们不愧是专业的!”让小代开心了半天。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选择也不同,不用美化我自己的选择。”小代很理性地说,不能说离开格子间生活就有多美,她也面临很多现实的问题,比如收入不稳定、下班时间不确定,手腕膝盖会痛,武汉的夏天会很难熬等等。
近日,小代开始在社交平台记录自己的生活。记得她发出第一篇帖子的时候,评论区一下炸了。有人说自己坐在办公室好抑郁,有人说自己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有人羡慕她的勇气,也有很多人打探她的工资。小代回复说,做得好一个月到手能有7000元,比我之前在500强公司税后收入要多。
网上也有质疑小代的声音,但她收到最多的,还是鼓励。有网友评论说,“并不是说你是211、985的学生,你读硕士博士出来,就应该做更高级的工作。当你有这么多的知识储备,有自己的思考之后,我觉得应该有各种选择,什么样的你都能接受,能从社会固有的(偏见)跳出来,选择自己的生活。”小代表示,自己很认同这句话。“我终于可以选择我的人生了。”小代说。(受访者供图)
极目新闻记者 肖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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