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雄
福建闽北崇安是北宋大词家柳永的故乡,一直无缘登临拜谒。这次借着参加“王玉树先生文学创作60周年研讨会”的机会,我和市文联李繁红主席相约,特地驱车前往距武夷山市百余公里的下梅乡白水村,寻找柳永青少年时期留下的足迹。
小车沿着崇山峻岭中新修的公路行驶,宛如奔跑在天边绵延不断的彩带上;漫山遍野的毛竹流碧滴翠,郁郁葱葱,令人心旷神怡。大约一个多钟头后,转过了大山口,迎面便是一片开阔的盆地,一时抑郁的心情也随之舒展开来。曾经养育过柳永的梅溪从这里经赤石流入崇阳河,小溪上横跨着一座廊桥,俗称“遇仙桥”。双旁护栏,桥上可供行人避暑歇息,传说柳永少年时经常在此游玩,后得仙人指点,遂成俊才,被誉为“鹅子峰下一神笔”,这是家乡人对柳永奇才的美称!
柳永(约982年—1057年,引自《柳永简明年表》,高秀华著),原名三变,字誊卿,又名景庄,世称柳七、屯田,后改名为永,流行于世。祖父柳崇,“以儒学名于朝野,贤于乡里”,隐居不仕。其父柳宜,登进士第,官至工部侍郎。柳永是柳宜的幼子,大兄三复于宋真宗天禧三年(1019年)登进士第,二兄三接与柳永于宋仁宗景祜元年(1034年)同登进士,时称“柳氏三绝”,皆是饱学之士,门第显赫之后。
三变“从小就得到良好的传统教育,深懂儒家文化之内涵,能认识到人的社会价值,养成功名用世之志,愤发读书。”但是他却屡试不第,虽然后来也“榜上题名”,而已五十有三之龄,叹之“及第已老矣”!可是,这并没有改变中国词坛“屯田蹊径”的文学地位和北宋社会掀起的“柳永热”,就连大词家苏轼、秦观也受到“柳永词”风格的影响。
沉思之中,小车已进入白水境内,我们急忙问路。这时,司机想到村委会,可事不凑巧,刚好是星期六,没人上班,我们正在发愁之际,热情的村民指明路线才使我们顺利地走进柳永故里。
眼前的小山村,名叫茶贤,白水的一个自然村,四面大山环抱,是武夷山脉大王峰支脉的延伸。村头就是有名的金鹅山,其状若鹅头,奇峰异石,巍峨屹立。与金鹅山相连的有莲花山、狮子山、梅子岭,远远望去,万木葱茏,重峦叠嶂。以柳永“燃烛夜读”和“神笔”而得名的蜡烛山、笔架山,更是风光旖旎,别有天地。我们站在村前的“溪前桥”环顾四周,一片又一片的荷花送来阵阵香风,还有此起彼落的蛙声,把寂静的山村变得热闹起来。荷农已开始在池中采摘莲子,那含苞待放的荷花,亭亭玉立,姱容羞答,像是在此欢迎我们!好客的村妇把我们引到一个小山坡前,指认这里便是柳永的故居地。我们方才醒悟,柳永的故居,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荡然无存了,只有他亲手栽种的罗汉松还苍翠地挺立在野草中,好像是在向世人讲述柳永一生凄婉的故事。一位村妇告诉我,不久前有个外地园艺师亲临茶贤山村,出四万巨资欲购买这两棵罗汉松,都被村民婉言拒绝。村民们为了纪念这位不朽的乡贤词俊,出资在柳永故居旁建起“拾坊寺”(有人说是“柳永祠”,纯属谬误之谈)。“拾坊寺”为闽北山区特有的建筑风格,四方土墙,上面木架盖瓦,最上面呈四角亭状;大厅前后两进,古色古香。寺中供奉观音、三保、弥勒佛等神明,可惜没有词坛巨匠柳永的塑像。村妇还特地打开寺门让我们参观,大概是因长时间关闭的缘故,寺门一开,有一种湿地味儿和阴晦的感觉,使我们心里七上八下,只是怀有对柳永的崇敬和出于感谢村民的好意,才使我们很快平静下来。
“拾坊寺”旁,有几处篱笆,里面种植南瓜、蔬菜,还露出朵朵野花。村野上空,蜻蜓低飞,蝴蝶群舞,偶尔夹着几片落红。一条小溪从村中川流而过,潺潺流水发出悦耳的声音;老汉、村姑、小狗在农家小屋前来回走动,男女村民坐在一起手剥莲子,笑声里传出丰年的喜悦。一幅民风淳朴、轮廓鲜活的山村风俗画,都被李主席变换角度定格在快捷的瞬间。篱笆墙外有条小路直通村外,路旁山花烂漫,杂草丛生。村民说,当时柳永就是从这条小路上金鹅山读书的。我顺着村民指出的前方望去,仿佛不远处有位英俊少年,正手捧诗书,踏着乡间小路,一步一步地向鹅子峰走去。他是奉父母之命,“在家读书修举业”奋发励志的。鹅子峰上有石室、仙坛、仙井、棋盘、播剑石等,这些古迹都与柳永相伴相处,也都聆听过柳永的朗朗书声,只是留不住悠长岁月的脚步!距鹅子峰不远的寂历山,也是柳永偕友同游寄情的地方。寂历山上有座小庙,称为“中峰寺”。山中深谷幽涧,猿声处处,景景入画,常使柳永流连忘返。他曾写下《题中峰寺》诗一首,曰:“攀萝蹑石落崔嵬,千万峰中梵室开。/僧向半空为世界,眼看平地起风雷。/猿偷晓果昇松去,竹逗清流入鉴来。/旬月经游殊不厌,欲归回首更迟回。”
据说,这是柳永不多的律诗中的一首,读来使人感受到少年柳永已显示出诗文的天赋。白水的山川风骨与武夷山水神奇的底蕴,陶冶了这位聪明好学的少年的诗眼词韵,并使他后来以引俗入雅的“柳氏家法”闻名于世。然而,也正是这位才子词人,却因“词忤仁庙”而落得“久困选调”,仕途坎坷,一直在睦州团练使推官、泗州判官、华阴令、余杭令、定海晓锋盐场大使等官阶之间迁调。即使能入京由著作佐郎迁著作郎,再任太常博士、西京灵台令、屯田员外郎,也是京官中级别最低、皆无多大实权之“薄宦”,怪不得柳永常在词中自叹身世浮沉,抒发怀才不遇,倾吐“摇落之悲”,以至于在“娼馆酒楼茶肆中游荡”,贫穷潦倒,“憔悴长萦绊”矣!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我们只好离开茶贤村。路上,我想起了柳永的人生归宿。史载,柳永于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年)致仕,也就是说,柳永在这一年辞官回归故里。不幸的是,当他离开京城(约1057年)路过润州(今江苏镇江时,卒于此,享年75岁。柳永虽然为官,却家境困窘,无力归葬崇安故土,只得停柩润州僧舍。直到二十年(约1077年)后,王安礼(王安石之弟)知润州时,才由其出资安葬于北固山下,柳永得以入土为安,“三变始就窀穸”,便是明万历《镇江府志》所载,这是可信的。
这时,我与李主席望着车窗外座座青山,心潮起伏,相对无言,不禁同时吟出柳永脍炙人口的《雨霖铃》之名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们从这些藻绘的词采中,不禁引发对一代词人一生的无限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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