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创业史(字数1616)
文/冷江
九叔是奶奶最小的孩子,个子不高,从小就长得面黄肌瘦。奶奶说九叔出生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人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吃饱穿暖。人哪,不靠先天靠后天!
也许是奶奶的话应验了,九叔还真一辈子都没能离开这句话。
别的不敢说,九叔可是高岭第一个私人办厂、闯过大上海见过大世面的人!
八十年代中期的高岭交通不便,经济落后,仅有的一点非农业主要靠江浙商人来此地收购土特产,尤其是野生动物皮毛。在与这些商贩接触过程中,九叔敏锐捕捉到了商机,决定与浙江商人合伙办一家皮革厂。
说干就干,九叔押出去两间大瓦房向信用社贷款,又动员四邻八友,最后凑了五万元,从浙江进了一批设备,厂子立起来了。很快第一批皮革产品顺利投产!浙江商人让九叔紧急运输一大卡车产品去上海交货。
到了上海,对方直接让车子开到郊区一个大仓库,验了货,先付了一万元订金,让九叔三天内拿发票来结清货款。九叔不知道销售货物还要开发票,赶紧连夜坐大卡车往回赶,第二天开了发票赶过去时,仓库已经人去楼空。失魂落魄回到高岭后,上海那家公司以未收到货物为由起诉九叔,法院判令双倍返还定金。浙江商人也趁火打劫,要求撤资。九叔只好以工厂全部设备抵给浙商,两间大瓦房被信用社拍卖,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第一次创业以惨败结束。九叔并不气馁,短暂的沉静后,看准了一片荒山。找到村支书,要求承包改造成茶园。支书板着脸说,金九啊,不是我说你,栽了那么大的跟头也长点心,你毕竟不是光棍一条,还有老婆孩子,能不能不瞎折腾?
九叔不管支书怎么数落,都还是坚持要承包。最后支书问,你拿什么抵押呢?万一又失败了怎么办?九叔拍拍胸脯,用我这一条烂命,老叔您看值吗?
包下荒山后,九叔和妻子干脆一起在山上搭了个草棚,吃住都在山上。一干就是三年,把整座荒山全都种上了茶树,茶树林边上又种上了杉树。第三年就采摘茶叶收入一千多元。按他预计,三年后光茶叶收入可达到每年五千元,杉木成材后可实现收入两万元。就在这时,当初办厂参与集资的几户村民不干了,他们一起上山找到九叔,要求立即还钱,否则用茶山抵债。九叔的二次创业就这样宣告终结。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下该老实了。没料到,九叔并不死心。几年后他又看上了新的机会。
九十年代初的高岭交通已经大为改观,一条省道贯通高岭,直接抵达南京和上海。九叔想学驾驶,开货车跑运输。去驾校体检时,不料被告知视力有障碍而且年纪大了,不适合开车。九叔回到家里郁郁寡欢,思前想后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让儿子别念高中了,都留了两回级了,去学开车,准能挣大钱!
半年后儿子拿到了驾照,替一家运输公司开大货,专门跑上海的长途。九叔年纪大了,眼睛也有点昏花,但坚持坐在副驾驶位子上,说是要替儿子把关!其实,这么多年了,他心里始终没有忘下当初在上海跌的跟头!
世上的事没法用道理说清楚。有一回九叔和儿子送一批货去上海,在途径卧牛岭时,因下大雨天黑路滑,车子拐弯时侧翻,九叔和儿子被甩下山崖,儿子年轻只是折了两根肋骨,九叔可就惨了——不仅头破血流还摔断了一条腿!
全身打着绷带躺在医院病床上,妻子埋怨,你也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啥,命要紧!
九叔忍痛呵斥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路子都是人闯出来的,干事业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我在这躺了几天,也想了几天,我发现啊城里缺木材,像拐杖都是铁做的,多费钱呀!
妻子白了他一眼,你这糟老头子,不会又生什么妖蛾子吧?
九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说着了,腿坏了,我这里可没坏!咱那有的是资源,回去后办一个木艺合作社,领着大伙一块干!
木艺合作社还真就办起来了,头几年生意不太好,后来慢慢找到了门道,路子逐渐给趟出来了,越来越多的农户加入进来,成了高岭农村经济的一道亮点。
九叔终于还是病倒了,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对着围拢在床前的全家人说:我还有一个愿望,你们在我死后替我烧一个纸扎的电脑吧,到那边去我还得学会用电脑,今后做生意得靠网络!
九叔走了,带着他最后一个心愿,安安静静走了,所有人都在流泪,只有奶奶在微笑,笑着笑着,眼里闪出了泪花。
(首发于《农村大众报》7月15日)
作者简介:
冷江,安徽池州人,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市丰台区作协理事,郑州小小说传媒签约作家,世界华语微型小说十佳新锐作家。在全国各类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和诗歌近百万字,小小说两百多篇。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青年文学》、《安徽文学》、《金山》、《辽河》、《草原》、《百花园》、《小说月刊》、《青年文学家》、《读者》、《散文百家》、《羊城晚报》、《新安晚报》、《安徽日报》、《检察日报》、《思维与智慧》等近百种报刊杂志;多篇作品被《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转载。著有长篇小说《绸岭之北》。多次在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有作品入选各类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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