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02 10:46:12 《躬耕》 2020年7期
刘文方
农历四月,杨柳飞絮。桃、梨、杏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槐花的香味淡了,开了三四周的紫色桐花也日渐苍白。一阵微风吹来,有些已纷落而下。这个时候,太阳似乎变得焦燥起来,歇斯底里般暴跳如雷,用满腔怒火撕破杨树、柳树换季的外衣。午后,沾着太阳火热体温,杨柳把浑身的皮屑抖落出来,饥渴难耐地吮吸着人们的肌体,肆无忌惮地钻进人们的发端、眼睑、嗓子和口鼻。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春末夏初,漫天飞舞的杨柳絮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撩扰着人们的思绪。杨柳飞絮时,圆圆也总会想起那个春夏之交的农历四月,想起那个让人内心满满感动的四月,想起那个让人有点心神不宁、意乱情迷、心猿意马的四月。
五年前,他在一家国企标准件厂上班。那天,连着上了十个小时的班,又接着值班。四月的午后,杨柳飞絮中,他不时地在厂子里四处巡视着,又累又饿又渴,喉咙干痒难耐。杨柳飞絮粘在了出了汗的脸上、脖子上,烦躁,难受。如裸着上身涂抹了一层浆糊或桐油的人,顶着午后的大太阳,穿行在芭茅林中,又黏糊、又闷热、又刺扎。更烦躁的是,他实在是厌倦了这个沉闷无聊到死的工作环境。待遇低,工作忙,厂长刻薄寡恩,终日像牢笼一样禁锢着一群做工的机器。从上班第一天起,圆圆就来到了这个标准件厂,二十多年,风风雨雨地走过,青春岁月在这里一天天被伤得千疮百孔,从激情的青年到暮气的中年,见证了标准件厂的一穷二白到蒸蒸日上。他非常敬畏自己的工作,尽职尽责,尽管在这憋闷的空气里,尽管还是初级职称。
有学徒走过,非常关心地问候着他。这个送一瓶红茶、那个拿一瓶绿茶,还有人递上了湿纸巾、凉爽的小布丁,打来了可口的饭菜。一时间,所有的闷闷不乐和焦躁不安都无影无踪,满满的感动充满了他的内心。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办公桌上放着的各色各样的小礼物:幸运星、千纸鹤、精美的笔架……就连生平第一次吃生日蛋糕、吹生日蜡烛,也是两个学徒给他准备哩。
杨柳飞絮时。月季红,蔷薇香,芍药怒放,燕子呢喃正浓。圆圆还是离开了这个地方,离开了这个工作生活二十多年的标准件厂,换了新的工作。杨柳絮从门窗缝隙中钻进办公室内,也时常飞到静静的发梢和肩头。那个四月,他和她还有办公室的人几乎昼夜都在加班。静静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她早就听说过有关他的故事,也时常阅读他写的文字。没想到居然能和这个小秀才成为同事。于是,每天晚上加班时,都要偷偷给他多准备一份零食当夜宵。那天,他正在清理静静办公桌上的杨柳絮时,她打开了门。一声谢谢,好似燕子的呢喃响在耳边。看着静静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的背影好美。
最美的心动是不期而遇。那天,他走出家门遇到了她,她走出家门遇到了他。干嘛去?干嘛去?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着对方。想出去走走,想出去走走。他说,她也这样说。一起吧?一起吧?又是异口同声。他们边走边聊,从工作、生活聊到家庭、文学、人情世故……走在四月的“飞雪”中,赏荷观柳,眺望远山,看河面来往的小船,看杨柳飞絮。他鼓起了勇气,伸手往她沾满了杨柳絮的头上拂去。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头小声说了句,不想一起走到白头吗。杨柳飞絮,最是撩拨圆圆的思绪,突然间,他觉得暗恋上了她。
没有狗血喷头的故事,没有暧昧不清的纠缠,他和她只是内心湖水深处微风荡起了阵阵涟漪,正像农历四月的杨柳飞絮,撩动着彼此的感官和淡淡的愁绪,到了最后像秋日里缤纷满地的红叶被一阵恼人的秋风吹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孤独寂寥的身影伫立在那。
又是杨柳飞絮时,他离开了那个单位。每天,只要他一个人独处或偶尔从她的单位经过时,依旧会想起她的背影。偶尔,他们会碰见一两次,也只是打个招呼罢了。但他知道,即使不言不语,终究也难忘记。庆幸的是,自己和静静能同在一平方公里之内,空气中有彼此存在的气息,共同饮用着一条河的水,这已经足够了。那天,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喜欢远远地看你离去的背影,喜欢呼吸有你在的空气。她回复了一个羞羞红脸,却没有说什么。是啊,能说什么呢。各自都有责任和担当,也许不言不语,装聋作哑,把一份心动和牵挂放在心底才是最好的结局。
杨柳飞絮的四月,听别人说她要走了,到南方一个城市工作。他发了条微信,听说你要走了?什么时候走?过几天吧,她淡淡地回复。那天晚上,看到她在散步,虽然他眼近视,但还是一下子认出了她熟悉的背影。看着她慢慢走远,盯着她美丽的倩影模糊在远处的路灯里。灯火阑珊处,她并没有蓦然回首,更没能回眸一笑,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萦绕上了心头。他知道,她将远去,从此以后,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空闲时,一平方公里以内,再难呼吸到有她气息的空气,更看不到她远远离去的背影。那思念注定要像一场大地震吧?大地轰鸣,天摇地动,压抑的地下岩浆放肆地喷薄而出。余震不断,思念不止,内心的牵挂犹如地震后的暴雨,绵延汇聚,汇聚成装满思念的巨大堰塞湖。他独自站在高楼之上,极目远望,看杨柳飞絮,纷纷扬扬,不由得想起了关汉卿的小令《四块玉·别情》: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杨柳飞絮时,看去是一道诗情画意的风景,其实这飞絮背后是烦恼的思绪,是一段段插曲。从春到夏,开花儿是前奏,像曲子中大提琴渲染的音乐背景,之后便开始了主题曲,步入正常轨道。也像唱一台大戏,正式开始前,敲锣打鼓、弦子二胡、大笛铜镲先演上一段。但再多的插曲也不能阻止大戏的开演,阻止不了大戏剧情从开端到发展,从发展到高潮,由高潮到结局谢幕的过程,正如阻止不了从春入夏,由夏到秋,再渐渐入冬,四季轮回中,人生一世的过程。
这个季节,樱桃红了吧,桑葚也快熟了,芍药也在心花怒放。树木枝繁叶茂起来,野草疯长起来,小山郁郁葱葱起来。田地里,小麦正在灌浆,慢慢丰满着自己的身体,偶尔有几个农民,手持镰刀收割着金黄的油菜籽。他穿过广场,过一座大桥,沿着一条通往小山的大道,走在上班路上。杨柳飞絮洒满了广场,也沾满了绿化带和盛开的月季花上。喜欢大场面热闹的花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一些低调的悄悄地绽放起来。
桥下的水不深不浅,淹到桥墩半腰,河面上有几簇野芦苇和水草,野水鸭在河面嬉戏,白色的鹭鸟悠闲地在河中小洲上散着步。河岸边的钓者,罩着遮阳伞,带着墨镜。远山近水,街道房屋,大自然的一切,这太阳底下所有的一切,在四月的飞絮中显得從容不迫,它永远不会因个人情绪的变化而变化。坐在办公桌前时,南山扑面而来,苍松翠柏,野树杂草,绿油油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一切都在慢慢有序地成长。
这个季节,适合来几天连阴雨,让雨水和杨柳的飞絮纠缠涤荡一番,让雨水冲洗下心中的躁动不安,让雨水清醒一下千丝万缕的情结。他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想象着。不冷不热的夜晚,关上门窗,合衣躺在床上,听风听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置身江南水乡的乌篷船,淅淅沥沥,滴滴哒哒,又仿佛雨打芭蕉。想象着那个古老的青石板小巷,雨水溅起阵阵水泡,屋檐下那个丁香花一般的姑娘,正投来轻轻地一瞥。黄昏到天明,梦里听雨,睡在了雨中还是醉在了小湖上的舟中?一秒三两滴,犹如故乡茅屋中瓦罐接着漏下雨滴的声音。
雨后,春梦初醒,季节已入初夏。杨柳的飞絮不再飘荡,烦恼的思绪渐渐舒展,凉爽的夏风吹在心头,微风不燥,阳光正好,一切平静下来。又是一个宁静的夏天,麦浪滚滚,丰收在望,布谷鸟正扇动着翅膀飞在归来的路上,蝉的幼虫也在地下跃跃欲试,盼望着飞上高树无拘无束地鸣叫,荷塘中的红荷已是满面羞红,从唐诗宋词中一步步款款走来。季节变换中,所有的一切都沿着各自的路,出现在应当出现的时令中。他手扶栏杆,极目远眺,望风飘落花,看些许柳絮迎风吹起,远飘天涯,伴着一帘蔷薇的幽香,阵阵燕语又传到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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