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2:“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
3正好像中国官吏,商人在本国剥削来的钱要换外汇,才能保持国币的原来价值。
4方鸿渐进过哲学系的--撒谎欺骗有时并非不道德。柏拉图《理想国》里就说兵士对敌人,医生对病人,官吏对民众都应哄骗。圣如孔子,还假装生病,哄走了儒悲,孟子甚至对齐宣王也撒谎装病。
5鲍小姐生长澳门,据说身体里有葡萄牙人的血。“葡萄牙人的血”这句话等于日本人说有本位文化,或私行改编外国剧本的作者声明他改本“有著作权,不许翻译”。因为葡萄牙人血里根本就混有中国成分。
6鲍小姐从小被父母差唤惯了,心眼伶俐,明白机会要自己找,快乐要自己寻。所以她宁可跟一个比自己年龄长十二岁的人订婚,有机会出洋。
7从此他们俩的交情像热带植物那样飞快的生长着.
8’你们男人的脾气全这样!”鲍小姐说时,好像全世界每个男人的性格都经她试验过的。
9鸿渐气得心头火直冒,仿佛会把嘴里香烟衔着的一头都烧红了。
10爱情跟性欲一胞双生,类而不同,性欲并非爱情的基本,爱情也不是性欲的升华。
11方鸿渐恨不得把苏小姐瘦身体里每根骨头都捏为石灰粉
12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13 中国人品性方正所以说地是方的,洋人品性圆滑,所以主张地是圆的;中国人的心位置正中,西洋人的心位置偏左.
14坐在热水管烘暖的客堂里念佛,可见“西学为用,中学为体”并非难事。
15丈夫是女人的职业,没有丈夫就等于失业,所以该牢牢捧住这饭碗。
16上海是个暴发都市,没有山水花柳作为春的安顿处。
17现在女人都不屑伤春了,自己枉为男人,还脱不了此等刻板情感,岂不可笑!
18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
19有许多都市女孩子已经是装模做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有许多女孩子只是浑沌痴顽的无性别孩子,还说不上女人。
20“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话。”
21“从我们干实际工作的人的眼光看来,学哲学跟什么都不学全没两样。”
22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看两个男人为她争斗。可是方鸿渐也许像这几天报上战事消息所说的,“保持实力,作战略上的撤退。”
23“也许你表姐有她的心思,遣将不如激将,非有大敌当前,赵先生的本领不肯显出来。可惜我们这种老弱残兵,不经打,并且不愿打——”
“何妨做志愿军呢?” “不,简直是拉来的夫子。”说着,方鸿渐同时懊恼这话太轻佻了
24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呢?假如上帝真是爱人类的,他决无力量做得起主宰。
25“女人不傻决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鸿渐不知道这些话是出于她的天真直率,还是她表姐所谓手段老辣。
26写信容易出丑,地位很高,讲话很体面的人往往笔动不来。可是,电话可以省掉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27 自己决不会爱方鸿渐,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决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
28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说:“那就是捉摸到这诗的精华了,不必去求诗的意义。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
29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根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的不值批评.
30现代人要国文好,非研究外国文学不可;从前弄西洋科学的人该通外国语文,现在做中国文学的人也该先精通洋文。
31 而且他并不是老实安分的不通,他是仗势欺人,有恃无恐的不通,不通得来头大。
32“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说女人有才学,就仿佛赞美一朵花,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有白菜番薯的斤两。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懒——”
33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写好信发出,他总担心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34“他本领比我大,仪表也很神气,将来一定得意。我看他倒是个理想的—— 呃——人。”
假如上帝赞美魔鬼,社会主义者歌颂小布尔乔亚,苏小姐听了也不会这样惊奇
35外国哲学家是知识分子里最牢骚不平的人,专门的权威没有科学家那样高,通俗的名气没有文学家那样大.
36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
37鹏图没有做惯父亲,对那一团略具五官七窍的红肉,并不觉得创造者的骄傲和主有者的偏袒.
38在西洋家庭里,丈母娘跟女婿间的争斗,是至今保存的古风,我们中国家庭里婆婆和媳妇的敌视,也不输他们那样悠久的历史。
39大家都说辛楣心平气和得要成“圣人”了。
40辛楣道:“办报是开发民智,教书也是开发民智,两者都是‘精神动员’,无分彼此。论影响的范围,是办报来得广;不过,论影响的程度,是教育来得深.
41从前愚民政策是不许人民受教育,现代愚民政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
42研究语言心理学的人一望而知是“语文狂”;有领袖欲的人,不论是文武官商,全流露这种病态。
43辛楣道:“我早看破他是个色鬼。他上岸时没戴墨晶眼镜,我留心看他眼睛,白多黑少,是个淫邪之相,我小时候听我老太爷讲过好多。”鸿渐道:“我宁可他好色,总算还有点人气,否则他简直没有人味儿。”
44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火柴都湿了,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
45早晨清醒,居然自己没给蚤虱吃个精光,收拾残骸剩肉还够成个人,可是并没有成佛 .
46与李梅亭顾尔谦等为伍,就是可耻的堕落。
47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
48“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鸿渐想不到辛楣会这样干脆的回答,气得只好苦笑。兴致扫尽,静默地走了几步,向辛楣一挥手说:“我坐轿子去了。”上了轿子,闷闷不乐,不懂为什么说话坦白算是美德。
49科学家跟科学不大相同;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
50中国是世界上最提倡科学的国家,没有旁的国度肯这样给科学家大官做的。外国科学进步,中国科学家进爵。
51说完笑迷迷地望着李梅亭,这时候,上帝会懊悔没在人身上添一条能摇的狗尾巴,因此减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52鸿渐然发现西洋人丑跟中国人不同:中国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减料的结果,潦草塞责的丑;西洋人丑得像造物者恶意的表现,存心跟脸上五官开玩笑,所以丑得有计划,有作用。
53第二位汪太太过了门没生孩子,只生病。在家养病反把这病养家了.
54二来她知道这是男人的世界,女权那样发达的国家像英美,还只请男人去当上帝,只说He,不说She。
55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
56汪太太轻藐地哼一声:“你年轻的时候?我——我就不相信你年轻过。” 汪处厚脸色一红。
57刘太太说:“你又来了,她比范小姐总好得多——”肯这样说姑娘的,还不失为好嫂嫂。
58悲剧里的恋爱大多数是崇高的浪漫,她也觉得结婚以前,非有伟大的心灵波折不可。就有一件事。她决不下。她听说女人恋爱经验愈多,对男人的魔力愈大;又听说男人只肯娶一颗心还是童贞纯洁的女人。假如赵辛楣求爱,自己二者之间,何去何从呢?
59“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年轻女人的地方,笑多。”
60汪太太道:“听说方先生很能说话,为什么今天不讲话。”方鸿渐忙说,菜太好了,吃菜连舌头都吃下去了。
61无论如何,这些学生一方面盲目得可怜,一方面眼光准确得可怕。他们的赞美,未必尽然,有竟上人家的当;但是他们的毁骂,那简直至公至确,等于世界末日的“最后审判”,毫无上诉重审的余地。他们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们不肯原谅,也许因为他们自己不需要人原谅,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谅
62汪处厚想做媒是没有危险的,决不至于媒人本身也做给人去。
63快乐得不像人在过日子,倒像日子溜 过了他们两个人。
64可见结婚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资本了。
65辛楣说柔嘉“煞费苦心”,也承她瞧得起这自己,应当更怜惜她.
66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耻并不廉,许多人维持它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