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此山,已是南国风光。
早晨在梯田边起个大早,赶在朝阳时上路,从苗乡梯田下山,是侗族村寨,沿着一条碧绿的大河,在和煦春风中沿着河边公路奔驰,越过前面村庄的岔路口,竟然是一条非铺装路面的土路,一路细沙碎石,每一座桥都是一个大泥潭,这便是文明的最后阻隔。
我在40公里的碎石路上缓慢艰难的前行,却在途中惊讶的发现还有两三苗村,不过如果昨日的苗寨梯田是世外好人间,今天的几处苗乡便是炼狱,木屋破旧,连政治标语都未涂刷,村中只见老人,守着不多的几处杂田,全然没有苗乡农家的浪漫,只余下错愕和煎熬。其实大山中人的生活安危系于一线,若是有好运,便是千户苗寨的大村落,但苗寨岂止千户,更多的,零散而艰难的繁衍在大山的夹缝中。
就这般一路颠簸,终于在接近中午翻过这座山,一条宽敞的柏油路从山这侧的根部延伸开去,当然路不是白修的,脱贫致富没有太花哨的方法,山这边广西的人们延续了靠山吃山的态度,不过这指的不是农业,是土方,伐木,河沙。没有资格要求他们保全景观与环境,一旦资本主义来到这里,那么人们要求收入与消费的权力,显得神圣不可侵犯。当然效果也是显著的,虽然此侧也是国家贫困,但没有一户木制结构的楼,都已是两三层的砖石小楼,那几样营生虽然粗糙艰苦,但也都算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不过大自然也同样公平,这条平整的柏油路,已经多处塌方。
彻底开出这座山,一条大江浩浩荡荡,原来就是苗山一路奔流至此,但不同的是,这条大江在广西一侧冲出巨大的河滩地,温度也明显的上升了,芭蕉棕榈,我到了那些歌曲中一直唱到的“南方”。人们在此终于不必艰难的开垦梯田,河滩地是轻松且肥沃的资源,分布在一大片丘陵之中,条条小溪支流不断从各处汇入这条大河,农田,聚居区密集的在河网分布,一派应许之地。我也见到很多山这边人的面孔,大家松松垮垮,彼此笑嘻嘻。
我才回忆起来苗乡人的脸,在摩托车上穿行于山路的苗乡人,扛着木材的苗乡人,饭后走在路上的苗乡人,似乎每个人都皱着眉头,那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紧张的感觉,我才意识到,梯田,村寨的平淡恬静背后,是紧迫的灵魂在填充。高山人的命运,河滩人的命运,一边晒的黝黑,肌肉紧绷,警觉的生活,一边生的富足,松散的,闲适的生活。一边还在宣传计划生育,一边已经是国家政策鼓励二胎。一边的人们小心的将猪肉腌制,吃什么菜都切入几片增添些肉香油脂,一边的人们有五种花样的螺蛳粉,你还可以再加一份牛腩。
但河滩地的人们已经屈服于工业化的奇迹,砖石水泥,河滩的建筑不免千篇一律,形制也不必太讲究,我想这些都是出自些熟练的施工队之手。络绎不绝的集市,鱼米猪禽,旁边便是男科医院与水泥厂的巨大广告,让我恍惚间似在三里屯,精致的程度并不是一个质的区别。但人们会选择三里屯还是一个修罗场呢?我想现实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开始明白价值,美感生长的土壤,道理比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要略微复杂,结局不是生死,甚至不是幸福与否,而是一种美的定律,我们认为征服了自然或成为了自然中最具统治力的环节,但自然依然以我们效率的理性在雕琢着人格与命运,给予你试炼,并给予你达到错落的至美权力,给予你平坦通途,花花世界与浅浅的眼睛。
我生于河滩,长于河滩,生活于河滩,但见到高山,行于高山,也挖掘这片河滩地,见到河滩地的真相,那大水会来,丘陵终将成为新的高山。
这将最终塑造什么样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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