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城的一户人家从张灯结彩再到披麻戴孝只用了一个晚上,寿宴变丧宴,一间房抬出两具尸体,然而事实却并非人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富商喜爱听戏,恰逢他的寿辰,便花了大笔银子请来班主孙淳名下的戏班子,咿咿呀呀的炒热寿宴的气氛。
孙淳是唱戏的一把好手,如今的他也开始收徒。戏子身份卑微又不体面,一般从事这行的都是男子,孙淳收的两个徒弟一个叫王成,一个叫李玉,都是少年儿郎。
大徒弟王成有一把好嗓子,唱戏声音时清脆婉转,台风很是不错,经常博得满堂喝彩,美中不足的是他貌不惊人。
而二徒弟李玉,他来戏班子的时间不长,唱戏时还带着口音,明显不如王成,但他貌如其名,生得纤细秀丽,举止温雅,瞧得不仔细,还以为是一位美娇娘。
因此时常有人要他开口唱戏,班主孙淳便为他解围说:“我这个徒弟跟我的时间不长,还不能唱,只能做些斟酒的活,大家不要见怪。”
客人们也很给班主面子,笑笑便过去了,班主便依照前言让李玉给大家倒酒。李玉很会讨人欢心,一时之间宾主同欢。
既然是寿宴,富商怎么会不在场,他很早就注意到了李玉,李玉让客人们宾至如归,富商极为满意。
他今日高兴,饮了不少的酒,客人们都走光了,富商却单独让李玉留下,说是要与他同床共枕。
李玉并没有拒绝,反而殷勤地伺候起富商来,为他铺好床榻,脱去足靴,即使面对富商轻佻的言语也一直笑面相对。
本来就长得好,这么一笑更是美丽动人,富商沉醉于李玉的温柔之中,命令房里的仆人们全部退下,独独要李玉留下侍奉。
主人有了吩咐,仆人们哪里能拒绝,也恐怕不想拒绝,很快便全部去其它屋里喝酒去了。
李玉送走了仆人,插上了门闩,富商已经醉得神志不清,躺在床上十分放松。
仆人们在隔壁享受主人的寿宴福利,喝酒吃菜,一时间其乐融融。
不一会儿,一名仆人听见富商所在的房屋传来奇怪的声响,格格格格不断,听了一会儿,仆人还是决定起身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富商的房间一片漆黑,在屋外什么也看不见,连那奇怪的格格声也完全消失。仆人还道自己太过多心,便打算回去继续吃菜喝酒,却不想“嘭”的一声,有什么重物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声吓了仆人一跳,但他也不敢就这么直接闯进去,急忙向屋内的主人喊了几声。
怪哉!
主人喝醉了酒也罢了,这房内那个戏子李玉可什么也没喝呀,怎么这么安静,没有一个人回答?
仆人感到不对劲,连忙大声呼喊,让众人撞开了被闩上的门,自己一马当先冲进了屋子。
“死人了!”
床上躺着一具人首分离的尸体,不是他家主人是谁?
而地上倒着另一具尸体,梁上还吊着一条上吊用的断绳。
富商死了,和他在一屋的李玉也死了,这场面骇人又叫人糊涂。
门被人从里面闩着,房内只有富商和李玉两人,富商又因醉酒失去了行动力,值得怀疑的也只有李玉。
可他为什么要杀富商?看他之前的表现,似乎巴不得与富商独处一屋呢!
仆人们想不明白,也不需要想明白,他们赶忙通知了富商的家人,一致决定先把尸体移到院子里。
在抬李玉时,仆人们觉得奇怪,这鞋子怎么一捏就空,跟没有脚似的?
脱掉鞋一看,竟是服丧者穿的白鞋,而鞋子里面那双脚十分小巧。
这男戏子竟是个女人!
女人,女扮男装,还穿丧鞋!
富商家中的人忙换来班主孙淳询问李玉的底细,孙淳一听杀了人吓傻了,连忙道:“这李玉是一个月前才来投奔我的,祝寿的事也是她自愿跟来的,我并不知道她的底细。”
再仔细验证,这李玉不仅穿丧鞋,身上还穿着丧服,家不久前一定办过丧事。
富商家的人猜测她是商家派来的刺客,径直让仆人去状告商家。
有留守中的仆人见李玉死去不久,体有余温,面容美丽如初,欲行不轨,后脑勺却突遭重击,流血倒地立死,其余人很快得知此事,对李玉深感敬畏。
案件被呈到郡里,由郡守审理这件案子,让人带来了商家的两个儿子,商臣和商礼。
两人面对询问,都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件事,家中的妹妹独自逃走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他们已经有半年没见过她了。
郡守让两人辨认了李玉的尸体,果然是他们的妹妹,她的真名叫做商三官,是商士禹的第三个孩子。
这商士禹是个读书人,但因为喝酒惹了事,口头冒犯了富商。富商为人锱铢必较,当场指挥仆从狠狠打了商士禹一顿,人只剩下一口气,被抬回商家不久就救治无效没了命。
商三官那时才16岁,但已经与人定了亲事,本来今年便要出嫁,可是撞上了父亲的丧事,这事便搁置下来。
而商家坚持打官司,打了一年也没有结果,商三官的两个哥哥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中,却仍道会继续上诉,希望能够留下父亲的尸体不下葬,以留存证据。
商三官是个十分有主见的女子,她劝说两个哥哥尽快让父亲入土为安,官府摆明了不受理,哥哥们不应该寄盼天上会掉下一个青天包公老爷,白白让父亲忍受风吹日晒的苦楚。
而此时商三官的未来婆家认为成亲的日子不能再继续拖下去,希望她尽快嫁入他们家。这遭到了三官的反对,她对自己的母亲说,没有父亲尸骨未寒就办喜事的,家中有父母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商三官的婆家感到羞愧,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然而在这不久,三官便突然溜出了家门,谁也没有告诉。
到了这个时候,商家两兄弟才明白了妹妹之前说的那番话的深刻意思。
郡守听了这件事,惊奇又同情于商三官,将商家人全部放了,又令富商家不准报复商家人,特许商家带走了商三官的尸体去安葬。
这篇源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现实感很强烈,商三官这样的女子绝对称得上一个“奇”字。
从她拒婚到劝说哥哥们将父亲安葬,再到女扮男装蛰伏只为达成目的,心性与谋略,超过一般人。
相对于像哥哥们那样的被动抗争者,她明显是一个洞悉世事的人,她决定了要主动出击,为此蛰伏了半年的时间。
一个女子在那个时代独自跑出家门还完美策划了自己的“正义计划”,赌上了必死的勇气,而她,不过才十多岁的年纪。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到底是死亡的人更重要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呢?
然而转念一想,亡者也是活着的人记忆中的一部分,如果成为了执念,或许两者已经没有了明确的界限。
因为这样活着的人其实早就随着死去的人而死去。
商三官还那么年轻,如果没能被仇恨缠绕到那么深,未尝没有新生的机会,可惜,她并不愿意给自己留后路,也因为现实原因难以留下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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