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窗户的斜对面就是这个患抑郁症孩子的家,那天他从六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坠落到地面,我正好望向窗外,心里惊骇万分,因为确信一定是他!
他的身体扭曲着瘫卧在地面上,嘴边一缕鲜红的血流淌出来…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落在水泥地面上,没人能活得下来,有人赶快拿被单覆盖在他身上。
这个十九岁的聪慧孩子,患病三年,最终还是抛下了视他为生命的中年父母。
十六岁那年他上高一,学习在班级算得上中上,只是不喜欢和同学在一起玩,不喜欢说话,同学们也渐渐和他疏远。让人遗憾的是老师把他安排在一个人的座位上,愈发让他和其他同学疏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座孤岛。
他的眼睛开始变得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飘忽不定,好像脑子和身体分离。有时候会喃喃自语,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最后老师只能通知家长休学治疗吧。
他在家里把门关上,妈妈好言好语说“不要在里面锁门啊!”。害怕不安全,少年不见阳光、把充满阳光的窗户逼着他爸爸硬是用砖头砌死,另一个窗户也拉上窗帘,不吃东西、只是用筷子沾着稀粥吃,其他的饭菜对着他妈嚷:全部都拿出去!
一会儿躺下,用被子蒙头,一会儿蹲下,头插在腿里。一米七几的高瘦个子,自己蜷缩成虾米状态,妈妈看到心痛不已又束手无策。
再三呼叫他,他就是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也是空洞洞对家人视而不见,他的精神世界里到底发生了如何的山崩地裂?是怎样的天翻地覆?让他如此神不守舍?
家人好说歹说陪同他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开出一大包药,服用后他变得话多了,人胖了,其实是激素的原因。他妈妈以为这是病情见好,春节期间,为了让他出去走走,带他去朋友家拜年,从前见人羞涩不爱说话的他因为服药原因,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却是精神亢奋语无伦次的车轱辘话。
在妈妈眼里,他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让她欣喜若狂,他能说话了,比一声不吭强多了,夫妇二人当时尚未退休,只能有一个人陪他满世界奔走找医院看病,为给儿子看病他们已经倾其所有。终无起色,直至每况愈下。
邻居打电话给他爸爸,孩子出事了!
他蜡黄着脸惊恐地跑回来,面对覆盖在被单下面的儿子,扑通跪在地上,一把抱住儿子,声嘶力竭呼喊着他的名字,呆呆地看着那张血迹斑斑的没有血色的脸。那颗乌黑的头往后耷拉着,颈椎已经断了…
这时候救护车也来了,大家把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父亲拉起来,儿子用被单包裹着让救护车送走。
这个曾经和儿子欢乐地一起住的家还能住下去吗?每一寸墙壁都是他的影子,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音容笑貌,还有他喜欢的衣服,鞋子,背包,散落在地上他的拖鞋,还有他爱读的书…...
夫妇俩万念俱灰,最终搬离了这个让他们伤心的地方。
来年的祭日,在漆黑的夜晚,在孩子跳楼摔下的地方,他的父母烧了一大堆纸钱,那天风很大,纸灰满天飞舞。纸灰被风卷着旋,飞上天空。据说旋风象征着逝去的人欣喜地收到了亲人送的纸钱。
凝视着被风吹散的一堆火,直到最后的一粒火星完全熄灭,他们站了起来,缓缓地走了,孤独的身影在黑夜里彳亍远去。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两个失独爹娘。
如果那个少年活着,今年已经39岁。
图片系作者拍摄并提供本号分享
联系客服